鼓乐声中。
那钟馗在台上或捻须作笑,或举扇立目,数个动作做得,便演绎出了钟馗此时行路归乡的轻快欢喜之心。
四面鬼韵暗涌。
丁零在鬼韵侵袭之下,仍将钟馗的动作、架势一丝不苟地表演了出来。
她的心神亦随着这些动作,逐渐贴合上了戏中人物的心境。
再一张目,她在台上,已然是‘活钟馗’!
周羊在旁静观,都惊讶于丁零,入戏竟如此之快。
也难怪常大丰教她唱过几回戏后,亦赞她是天生的唱戏种子。
可惜丁零不会吐火,否则便可以此彰显出钟馗的神灵威仪,就能将钟馗扮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周羊心下犹在惋惜之时,台下的观众们看过丁零这一番身段架势,竟齐齐拍起手来,似是在盛赞丁零这番演绎,颇合它们的心意。
死人堆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死人把手上腐肉拍散,有人晃掉了一根胳膊,有人将手拍得指节纷纷而断。
它们依旧忘乎所以,索性捡起抖落的腐肉、断手,将那物什好似鲜花彩带一般,一个劲地抛掷向戏台上,抛洒向台中间的‘钟馗’!
四面空气中,鬼韵忽聚,引着阴风振发出一声呼啸:
“好!”
死尸零件如鲜花般纷纷落向戏台,其上粘滞的鬼韵令这些零件加剧腐败,须臾化作纷纷污血滴,瓢泼向戏台中央的丁零!
周羊心头一紧!
却见得丁零面上,勾花元宝脸谱覆盖下的一双眼睛,似睁似闭。
‘它’鬓口微动,一抖折扇,显出那扇面上吉庆富贵的大团牡丹花卉,口中同时唱道:
“摆列着破伞孤灯;
“对着那平安吉庆;
“光灿灿剑吐寒星!
“伴书箱,随绿绮,乘着这寒驴儿趷蹬;
“为嫁妹千里行程;
“好一派喜气盈盈!”
丁零开声唱戏之时,周羊亦忽生感知——她身外第一门已然打开。
长发遮着脸盘儿的瘦小女厌,与她身形相合。
先前她将钟馗扮演得惟妙惟肖,如今她已就是钟馗了。
鬼蜡烛被大了举着,在角落幽幽放光。
那烛光打落在运用了厌神的丁零身上,令她整个人都显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来——瓢泼向她的腐臭血雨,被这股子气势一烧,一时如烟云消散!
钟馗神目如电,扫视台下。
台下喧哗掌声,霎时寂定!
丁零高抬皂靴,作打马行路之态,在戏台上转过数圈。
躲在角落的‘灯鬼’,此下高举纱球灯,令那绿森森火光照在钟馗身上,又在前头为钟馗引路。
它蹦跳行步,几下跳下了戏台,迫得台下看客们往四面散开。
有些来不及退避的看客,被大了厌举着的鬼蜡烛一照,登时定在原地。
这时候,那具草人背后就忽生出一只漆黑干瘦的胳膊来,轻轻推一把那些被定住的死人——本还能走能跳、一举一动和生人无异的死人,当即扑倒于地!
尸身上鬼韵尽消,再不复起!
大了厌如同一根桩子般打进死人堆里,就在周围为丁零清出了一条通道。
丁零直觉得压力陡减。
她随在大了厌之后,也步下戏台,沿着大了厌开辟出的通道,往小院内走。
一面走,一面唱:
“俺只见枝头鸟语弄新声,
“小桥边残雪报春晴。
“这一副梅花数点助雪精神,
“梅花逊雪白,雪却逊梅馨。
“两下里品格奇清。
“趁这月色微明,曲弯弯绕遍荒芜径。
“又只见门厅冷落倍伤情,
“听谯楼已报初更。”
随着丁零行步,她的左右挤满了死人。
死人们不断伸手想要触摸这尊钟馗,却总被鬼蜡烛发出的火光烧灼,伸出来的手掌胳膊,被烧作焦炭,纷纷坠地。
不多时,丁零身遭已遍是缺胳膊少腿的死尸。
焦臭与腐臭两种气味混合着,在此间盘旋。
从戏台至小院堂屋窗前的这一段路,丁零走得还算顺利。
但周羊观瞧着四外情形,心中有些担忧——随着死去的村民不断尝试拉扯鬼蜡烛光照下的丁零,丁零虽一时没有危险,但那根鬼蜡烛却在加快燃烧着。
只这一段路,本就只剩巴掌长的鬼蜡烛,便烧去了小半截!
照此推算,鬼蜡烛绝支撑不到戏班行至桥边!
这还是戏鬼未露面的时候!
待丁零将‘听谯楼已报初更’这句词唱罢,钟馗已被灯鬼引着,进了院落,站在堂屋门下。
灯鬼前去敲门。
看客们或挤在门口,或扒上墙头,将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笃!笃!笃!”
寂静夜里,三声门响。
一阵梆子声随之跟上。
原本黑漆漆的窗户,忽被烛光映亮。
窗间留下一个女子的剪影。
那女子以手贴着面颊,唱得凄凉:
“听谯楼,早已报初更;
“刁斗无声寂静。
“我是孤儿寡女;
“是何人叫我门庭?”
戏声犹有余音,萦绕在院落中,久久未散。
这边厢堂屋正门已然敞开。
灯鬼举灯隐在角落,钟馗立在门前阶下,正与拉开门的钟妹相见。
常大丰面上敷着胭脂,一副闺门旦的扮相,他身形瘦小,扮成女子之相,倒也合适。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俱是小家碧玉的仪态。
哪怕是周羊仔细观瞧,一时之间,竟也未能看出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由常大丰那样阴狠老者扮成!
他听丁零说过,常大丰在戏班多演净角,各种神鬼戏里附带的杂耍活计,常班主都甚为精熟。
怎么现下常大丰扮演旦角,竟也如此传神?
——此绝不只是因为常大丰运用了胀相厌神!
常大丰就好似钻研旦角许多年月一样,久日浸淫此中,几个动作,便能叫戏上身。
真个给自己扮上,露面唱戏的常大丰,令周羊一时震撼。
庭院间,兄妹二人见了面。
钟馗将自己离家以后的身世变故,俱讲给了钟妹。
后又提及自己将妹子许配于杜平之事。
商定妹子的婚事,钟馗即送妹启程。
《钟馗嫁妹》这一出戏,至此正式拉开大幕。
“与我把车轮马足;
“匆匆的躜此行。
“旌旗掩映;
“烧香烛引纱灯。
“听鸾凤和鸣;
“响龙箫敲象板鼍鼓凤笙;
“一声声乐声。
“暖溶溶,春霭霭百媚自生。
“伞儿下驴儿上坐着个钟将军;
“车儿中载着个弱质娉婷。”
丁零护送着常大丰,似骑着驴儿般身形微晃,口中唱着戏词。
常大丰戴上了红盖头,身形一颠一颠,正像是坐在马车中。
大了厌举灯引路,领着两人走下了高岗,步上村间主路。
路两旁,死去的大梁子村民夹道相迎。
死者们时下都随车队缓缓前行。
它们未再试图伸手去抓鬼蜡烛照映下的丁零和常大丰,倒叫周羊松了口气。
黑沉沉夜里,便只有丁零的唱戏声。
这阵戏声响过许久,又一阵戏声,从死人堆最后头次第传来,男女老少的不同声音,一句跟着一句地唱和着,最终组成了整个戏曲唱段:
“与我把车轮马足;
“匆匆的躜此行。
“……
“伞儿下驴儿上坐着个钟将军;
“车儿中载着个弱质娉婷。”
唱到最后一句‘车儿中载着个弱质娉婷’之时,那戏声已抵临钟馗背后。
其声似男似女,难辨雌雄。
无以言喻的邪异感,从戏声中直透发出!
一只干枯腐臭的手掌,骤然搭上了钟馗的肩膀!
鬼蜡烛的火光,也未将这条胳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