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锣鼓声喧嚣了冷夜。
好戏还未开场,戏台前已经人头攒动。
帷幕后,丁零身上发僵,手脚冰凉。
“撑不撑得住?”
周羊向丁零发问。
大梁村里的死人,不断汇聚来戏台前,粘滞在它们身上的鬼韵,也一并而来。
纵然丁零正念又有长进,让她独自面对如此浓重的鬼韵侵袭,她亦难支撑。
现下是她身边那个草人,替她抵住了大量鬼韵的冲刷。
饶是如此,周羊看丁零也不像是安全无虞的模样。
“比上回好多了嘞。
“上回被鬼附身的高洪波来敲门,它身上的鬼韵,把我的魂儿都差点冲走了。
“眼下大幕外那么多和高洪波一样的死人,我觉着神智还清醒着。
“先生,我能撑得住!”
丁零给周羊的回应倒是爽利干脆。
周羊点了点头:“觉得支撑不住的时候,切莫要硬撑。
“大戏开场的时候,我提醒你。”
一场戏何时开场,何时杀戏,都有定数。
常大丰他们这场鬼点定的戏,便定在戌时四刻开演。
现下才近戌时,距离戌时四刻还有一段时间,台前看客已等不及——死人们在板凳上坐得端正,手掌猛力拍打起膝盖来!
“啪!啪!啪!”
齐刷刷一片骨肉碰撞的响声!
浮漾在空气中如同乱流的鬼韵,会同死尸拍打膝盖的响声,一下拧成了一股,这股鬼韵往戏台上一冲,登时令戏台上的种种布置东倒西歪!
缠在台柱子上的红布条迅速失色斑驳。
戏台四面草木衰枯,连顶上挂着的几盏红灯笼,也在剧烈摇晃中,发出了绿光!
阴风怒号!
风中,似有许多人不耐烦地叫嚷声:
“开戏,开戏!”
“把人抓出来,快唱!”
“快唱戏!”
“……”
野戏班游走各地,为了保证收入,召人听戏的锣鼓,有时能从晌午敲到夜黑去。
那些乍听到锣鼓声,便搬着板凳携家带口过来看唱的人,自不乐意等戏班几个小时,按捺不住的时候,便要搅和事情,闹出些动静来,逼着戏班早点登台献艺。
往往这样时候,戏班也有应对之法。
不唱正戏,或躲在帷幕后,或干脆先不扮相,拎着把二胡,抓着副快板儿,给台下看客唱几段小曲儿解解闷。
今下丁零是要给鬼唱戏,更加马虎不得。
常大丰亦料到这些看戏的死人中途回搅和事,对此早有安排。
绿森森的火光从幕布吹开的裂隙里,投照在丁零脸上。
丁零耷拉着眼皮,忽然一挑眉——
她脸上分明画着钟馗脸谱,眼神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妩媚: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便恰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这一段戏,出自于《贵妃醉酒》。
今下‘贵妃’躲在帷幕后,并未在看客面前显露真颜。
可从帷幕后传出的唱戏声,吟哦有声,却似将贵妃的一颦一笑、妩媚天然之态,全传递到了听众的心神间去——
台下拍打着膝盖,催促开戏的死人,一时俱安静下去。
四面裹挟着风声而来的鬼韵,又化作暗流。
风声也远去。
远走的风里,隐有戏声: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那隐约的唱戏声,以丁零的声线,把她未唱出的曲子后半段,都唱了出来!
周羊闻声,心头微沉。
《贵妃醉酒》这样唱段,如今还是丁零初次唱出。
但大梁村里的戏鬼,却已能把她未唱出来的后半段,直接完整演绎出来。
试图用传统戏曲唱段,迷惑住它的方式,根本就走不通。
他与丁零悉心练习了数日的《武家坡》,届时又会有几成胜算?
前路未卜,总让人心神惶惶。
而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唯有坚定心志,把这一条路走到黑!
丁零唱了一段曲,总算稳住了台前的看客。
时间缓缓流过,锣鼓声始终不断。
此后又有几次催开戏的境况,都被丁零一一化解。
“戌时三刻了,丁零。
“你且整理着气息,把词儿在心里过一遍。
“上了台,与底下那些沾着鬼韵的死尸照面,和如今躲在帷幕后唱曲儿的情形,必还有很大不同,你多警醒些。”周羊叮嘱丁零道。
他亦将《钟馗嫁妹》的几个选段都学了一遍,虽然不如丁零唱得好,但以‘波纹’配合着自身,取得的效果倒也不会差。
只是眼下才要开戏,他还是得留着力。
以免还未与戏鬼照面,便先把力用老——那才要坏事!
“我省的,先生。”丁零敲打锣鼓不停,一直到戌时四刻,她才放下木槌。
吵闹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黑夜里再没有乐声响起。
那一直僵立在丁零身旁的草人,脸上黄纸晃动,画上去的五官似有表情变化。
它‘眉眼含笑’,将手一伸,捉住了旁边搠着的一支长柄纱球灯。
些丝阴冷气息从‘大了厌神’身上飘散开,一忽儿扑入纱球之内,便使得其中放好的鬼蜡烛燃起了幽幽绿光。
鬼蜡烛散发出的气息,令周羊顿感心间清凉。
丁零在那绿光照映下,眼中更是神光奕奕。
‘大了厌神’双手执灯,脸上带笑,扭动四肢关节,茅草扎捆成的手脚关节处,便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在这响个不停的‘咯吱’声里,草人蹦蹦跳跳,穿过帷幕侧的暗门,先于丁零登上了戏台!
钟馗地位尊贵,行路自有随从先为它开路。
原本的这出戏里,钟馗出场前,须有灯鬼、伞鬼、剑鬼、大鬼等诸鬼,在前头为它开路。
如今戏班只剩俩人,便只能叫武将扮相的大了厌神,充作‘灯鬼’角色,勉为钟馗开路。
大了举灯,在戏台上蹦跳腾挪,姿态滑稽。
台下看客张着黑洞洞的眼窟窿,看着台上灯鬼的动作,全无反应。
空气里,分散四下的鬼韵暗流,渐有集聚之势。
此时,丁零站在帷幕侧的暗门后,调匀了呼吸。
灯鬼在台上几下翻滚,蹦跳到了角落。
钟馗扮相的丁零,虎步龙行,粉墨登场。
大了在暗处高举纱球灯,纱笼中鬼蜡烛火光葳蕤。
跳跃的火光里,响起诸般乐器之声。
一时鼓乐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