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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灯鬼(周二务必追读!)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锣鼓声喧嚣了冷夜。

    好戏还未开场,戏台前已经人头攒动。

    帷幕后,丁零身上发僵,手脚冰凉。

    “撑不撑得住?”

    周羊向丁零发问。

    大梁村里的死人,不断汇聚来戏台前,粘滞在它们身上的鬼韵,也一并而来。

    纵然丁零正念又有长进,让她独自面对如此浓重的鬼韵侵袭,她亦难支撑。

    现下是她身边那个草人,替她抵住了大量鬼韵的冲刷。

    饶是如此,周羊看丁零也不像是安全无虞的模样。

    “比上回好多了嘞。

    “上回被鬼附身的高洪波来敲门,它身上的鬼韵,把我的魂儿都差点冲走了。

    “眼下大幕外那么多和高洪波一样的死人,我觉着神智还清醒着。

    “先生,我能撑得住!”

    丁零给周羊的回应倒是爽利干脆。

    周羊点了点头:“觉得支撑不住的时候,切莫要硬撑。

    “大戏开场的时候,我提醒你。”

    一场戏何时开场,何时杀戏,都有定数。

    常大丰他们这场鬼点定的戏,便定在戌时四刻开演。

    现下才近戌时,距离戌时四刻还有一段时间,台前看客已等不及——死人们在板凳上坐得端正,手掌猛力拍打起膝盖来!

    “啪!啪!啪!”

    齐刷刷一片骨肉碰撞的响声!

    浮漾在空气中如同乱流的鬼韵,会同死尸拍打膝盖的响声,一下拧成了一股,这股鬼韵往戏台上一冲,登时令戏台上的种种布置东倒西歪!

    缠在台柱子上的红布条迅速失色斑驳。

    戏台四面草木衰枯,连顶上挂着的几盏红灯笼,也在剧烈摇晃中,发出了绿光!

    阴风怒号!

    风中,似有许多人不耐烦地叫嚷声:

    “开戏,开戏!”

    “把人抓出来,快唱!”

    “快唱戏!”

    “……”

    野戏班游走各地,为了保证收入,召人听戏的锣鼓,有时能从晌午敲到夜黑去。

    那些乍听到锣鼓声,便搬着板凳携家带口过来看唱的人,自不乐意等戏班几个小时,按捺不住的时候,便要搅和事情,闹出些动静来,逼着戏班早点登台献艺。

    往往这样时候,戏班也有应对之法。

    不唱正戏,或躲在帷幕后,或干脆先不扮相,拎着把二胡,抓着副快板儿,给台下看客唱几段小曲儿解解闷。

    今下丁零是要给鬼唱戏,更加马虎不得。

    常大丰亦料到这些看戏的死人中途回搅和事,对此早有安排。

    绿森森的火光从幕布吹开的裂隙里,投照在丁零脸上。

    丁零耷拉着眼皮,忽然一挑眉——

    她脸上分明画着钟馗脸谱,眼神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妩媚: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便恰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这一段戏,出自于《贵妃醉酒》。

    今下‘贵妃’躲在帷幕后,并未在看客面前显露真颜。

    可从帷幕后传出的唱戏声,吟哦有声,却似将贵妃的一颦一笑、妩媚天然之态,全传递到了听众的心神间去——

    台下拍打着膝盖,催促开戏的死人,一时俱安静下去。

    四面裹挟着风声而来的鬼韵,又化作暗流。

    风声也远去。

    远走的风里,隐有戏声: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那隐约的唱戏声,以丁零的声线,把她未唱出的曲子后半段,都唱了出来!

    周羊闻声,心头微沉。

    《贵妃醉酒》这样唱段,如今还是丁零初次唱出。

    但大梁村里的戏鬼,却已能把她未唱出来的后半段,直接完整演绎出来。

    试图用传统戏曲唱段,迷惑住它的方式,根本就走不通。

    他与丁零悉心练习了数日的《武家坡》,届时又会有几成胜算?

    前路未卜,总让人心神惶惶。

    而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唯有坚定心志,把这一条路走到黑!

    丁零唱了一段曲,总算稳住了台前的看客。

    时间缓缓流过,锣鼓声始终不断。

    此后又有几次催开戏的境况,都被丁零一一化解。

    “戌时三刻了,丁零。

    “你且整理着气息,把词儿在心里过一遍。

    “上了台,与底下那些沾着鬼韵的死尸照面,和如今躲在帷幕后唱曲儿的情形,必还有很大不同,你多警醒些。”周羊叮嘱丁零道。

    他亦将《钟馗嫁妹》的几个选段都学了一遍,虽然不如丁零唱得好,但以‘波纹’配合着自身,取得的效果倒也不会差。

    只是眼下才要开戏,他还是得留着力。

    以免还未与戏鬼照面,便先把力用老——那才要坏事!

    “我省的,先生。”丁零敲打锣鼓不停,一直到戌时四刻,她才放下木槌。

    吵闹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黑夜里再没有乐声响起。

    那一直僵立在丁零身旁的草人,脸上黄纸晃动,画上去的五官似有表情变化。

    它‘眉眼含笑’,将手一伸,捉住了旁边搠着的一支长柄纱球灯。

    些丝阴冷气息从‘大了厌神’身上飘散开,一忽儿扑入纱球之内,便使得其中放好的鬼蜡烛燃起了幽幽绿光。

    鬼蜡烛散发出的气息,令周羊顿感心间清凉。

    丁零在那绿光照映下,眼中更是神光奕奕。

    ‘大了厌神’双手执灯,脸上带笑,扭动四肢关节,茅草扎捆成的手脚关节处,便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在这响个不停的‘咯吱’声里,草人蹦蹦跳跳,穿过帷幕侧的暗门,先于丁零登上了戏台!

    钟馗地位尊贵,行路自有随从先为它开路。

    原本的这出戏里,钟馗出场前,须有灯鬼、伞鬼、剑鬼、大鬼等诸鬼,在前头为它开路。

    如今戏班只剩俩人,便只能叫武将扮相的大了厌神,充作‘灯鬼’角色,勉为钟馗开路。

    大了举灯,在戏台上蹦跳腾挪,姿态滑稽。

    台下看客张着黑洞洞的眼窟窿,看着台上灯鬼的动作,全无反应。

    空气里,分散四下的鬼韵暗流,渐有集聚之势。

    此时,丁零站在帷幕侧的暗门后,调匀了呼吸。

    灯鬼在台上几下翻滚,蹦跳到了角落。

    钟馗扮相的丁零,虎步龙行,粉墨登场。

    大了在暗处高举纱球灯,纱笼中鬼蜡烛火光葳蕤。

    跳跃的火光里,响起诸般乐器之声。

    一时鼓乐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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