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站台上还站着几个人,有的穿军大衣,有的穿便装。
其中一个穿便装的人走过来,问:“林远同志?”
林远说:“是。”
那人说:“跟我来。”
林远跟着他出了站台,上了一辆吉普车。车里已经有两个人坐着了,一个戴眼镜,一个穿旧工装。穿便装的人上了副驾驶座,说了一句“走”。
吉普车发动起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前开。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和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棵杨树从车窗边闪过。
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车拐进了一个大院。院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个岗亭,里面站着两个哨兵。
穿便装的人把林远和另外两个人带进了一间平房。房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他抬头看了三个人一眼,说:“你们先住下来。明天有人带你们去坐火车。这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到了地方,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工作。”
林远三个人被分到了一间宿舍。宿舍里有三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戴眼镜的那个人先进去占了靠窗的床,穿旧工装的那个人占了中间的,林远在最里面。
三个人坐下来,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戴眼镜的那个人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来看。穿旧工装的那个人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林远把帆布包搁在床头,把赵德柱给他的那把锉刀拿出来看了看。锉刀的木柄上包着一层旧布,磨得很光滑。
他把锉刀放回包里,躺下来。窗外起了风,把窗框吹得咣当响。他闭上眼睛,想起姚雪和甜儿。走的时候甜儿还在睡,没来得及跟她多待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被叫起来,上了另一辆吉普车。车开了半天,到了一个更小的车站。
车站只有一间平房,站台上堆着几堆煤。一列货车停在站台上,几节闷罐车厢,门开着。有人把他们领到一节车厢前,说:“上去吧。到了地方会停。”
林远拎着包上了闷罐车。车厢里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盏马灯和几袋干粮。另外两个人也上来了。闷罐车的门被从外面关上,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车动了,咣当咣当地往西开。林远靠着车厢壁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车厢里很暗,只有马灯的一点光。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路程。
闷罐车走走停停,开了两天两夜。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白天能看见外面是灰蒙蒙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枯树闪过。晚上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灯的一点光亮。
三个人各占一角,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水壶里的凉水。穿旧工装的那个人话不多,戴眼镜的偶尔翻两页书。林远大部分时间靠着车厢壁闭着眼,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路。
第三天早上,车停了。门从外面拉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林远眯着眼跳下车,脚下是硬邦邦的碎石地。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山,山头上覆着一层薄雪。风很大,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站台上停着几辆卡车,绿色的帆布篷,车斗里铺着草垫。一个穿军大衣的人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夹板,对着名单点名。
林远听到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那人拿笔勾了一下,说:“上第三辆。”
林远拎着包爬上车斗。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林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陆续被安排上来。车斗里挤了十几个人,谁也不说话。
卡车发动起来,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前开。路是土路,被大车碾得坑坑洼洼,车斗里的人跟着左摇右晃。风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远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缩着脖子,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遮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看了林远一眼,嗓门不大:“同志,你从哪儿来的?”
林远说:“北平。轧钢厂。”
那人点了点头:“我兰州的。石油机械厂。”
那人把护耳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这鬼地方,风跟刀子似的。我在兰州干了八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风。”
他把手揣进袖筒里,又说,“你说咱们这是去哪儿?上车的时候问押车的,人家就说‘到了就知道’。神神秘秘的。”
林远说:“不知道。跟着走就是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卡车开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岔路。路两边出现了几排土坯房,房顶冒着炊烟。
再往前开,一道土墙出现在视野里,足有两三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墙根下有一道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棉大衣,背着枪。
卡车在铁门前停下来。穿军大衣的人跳下车,跟哨兵说了几句话。哨兵拉开铁门,卡车开了进去。
林远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墙里面是一片不小的厂区,几排砖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中间有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的电线杆上挂着高音喇叭,喇叭里正在播送广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远处有一个高耸的烟囱,冒着灰色的烟。厂区里有人在走动,都穿着厚棉衣,低着头,顶着风。
卡车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有人跳下车,招呼大家下来。林远拎着包下了车,跟着人群走进平房。平房里是一间大屋子,靠墙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墙上挂着一幅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标语下面放着一台磅秤和一台登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