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转身去安排别人。他把三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跟老技工干粗活，一组干精活。林远被分到精活组。郑主任在分组的时候说了一句：“21号，你带个头。你干出来的活，让大伙看看什么叫标准。”
这话不轻不重，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有人低头没吭声。林远也没说话，他走回万能铣床旁边，从材料区领了三块毛坯。
第一件他铣了一个平面，第二件车了一根台阶轴，第三件磨了一个外圆。每一件干完，他拿千分尺和刀口尺量两遍，确认无误才送检。郑主任在检验台后面量了一遍，画了三个勾。他把工件搁在成品架上，对林远说：“精度都在中段。行。”
中午在食堂吃饭，几个工友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问：“21号，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就是八级钳工？”
“运气好。”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另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技工说：“你这手艺，不是运气。我干了二十年，看你的手法就知道。”
林远没接话。他低头吃饭。
下午接着干。林远干了五件，全部合格。
郑主任在记录本上给他画了五个勾，最后一栏写了两个字：稳定。收工的时候，郑主任把他叫到一边，递了一根烟。林远说不会。
郑主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你是这批人里最年轻的。唯一一个二十出头的。其他人都三十往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带头试吗？”
林远说：“不知道。”
郑主任弹了弹烟灰：“训练基地的记录我看过了。三十七天，天天合格，公差都在中段。没有一次是极限值。没有一次失误。你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分寸。这是干我们这行最难得的。年轻人有本事的，容易冒进。你不冒进。我看了你的记录就定了，你到精活组。”
林远说：“谢谢郑主任。”
郑主任把烟头踩灭：“别谢我。好好干。能来这里就说明你的心是热的，能留下就说明你得手里有活。一起加油！”
林远回到窑洞。22号和35号也回来了。22号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35号蹲在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22号说：“21号，郑主任找你干什么？”
“没说什么。问了问手法。”
22号点了点头，没再问。林远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他闭上眼，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点开了那个画面。
东厢房的灯亮着。姚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案卷，但没有看。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看着窗外。
桌上放着一碗没动的饭。甜儿在小床上睡着了，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姚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甜儿。甜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姚雪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又把手收回来。
“甜儿啊，你爸走了那么多天了，也没个来信，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这个狠心的家伙，也不知道想不想我们娘两。”
姚雪虽然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埋怨。有的只是丝丝的牵挂与思念。
林远虽然没听到声音，但是大概能读懂说的是什么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说声对不起。
姚雪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把灯关了睡觉。
画面慢慢暗下去。林远睁开眼，把画面关了。
第二天傍晚，师娘来了。
姚雪刚把甜儿喂饱，正蹲在灶前刷锅，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姚雪在家吗？”
姚雪站起来，擦了擦手。师娘拎着一个布包进了前院，身后跟着赵小燕。师娘说：“我过来看看你和甜儿。林远走了快一个多月了吧？”
姚雪说：“正好40天。”
师娘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小棉袄、两双虎头鞋、一包红枣、一包核桃。她把棉袄抖开：“这是我给甜儿做的，天冷了，穿上暖和。”姚雪接过去，摸了摸棉袄的里子，絮了新棉花，软乎乎的。她说：“师娘，您费心了。”
赵小燕凑到小床边看甜儿。甜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布老虎，嘴里“啊啊”地叫。赵小燕说：“姚雪姐，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好多。”
姚雪说：“小孩长得快。”赵小燕伸手碰了碰甜儿的手，甜儿攥住她的手指头不放。赵小燕笑了一声：“她劲儿还挺大。”
师娘坐到桌边，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灶台上。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饭，没热。
师娘没说什么，站起来，把剩饭热了，又打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你先吃。我抱甜儿。”
姚雪坐下来吃饭。师娘抱着甜儿，在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你爸爸去西北了。你在家要乖，别让你妈操心。”甜儿趴在她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姚雪吃了几口饭，把碗放下。师娘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人带孩子，累吧？”
姚雪说：“还行。妈帮着呢，只是隔几天回去一趟，没那么累。”
师娘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抱着甜儿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又把甜儿放回小床上。然后她坐到桌边，把布包里剩下的红枣和核桃拿出来，搁在灶台上。
“这些东西你留着吃。我那边还有，不够再过来拿。”
姚雪说：“够了。您留着。”
师娘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林远那边，等来信了告诉我一声。”姚雪应下，送师娘和赵小燕到院门口。
师娘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她叹了口气，拉着赵小燕出了胡同。
姚雪站在院门口，看着师娘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甜儿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布老虎。
姚雪坐到床边，看着甜儿，看了一会儿。她把布老虎从甜儿手里抽出来，搁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