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最后一顿。食堂里比平时安静，没人聊天。左边那三十个人吃完饭，拎着包出了食堂。右边那三十个人还在吃，有人吃得慢，有人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远站在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兰州人还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没吃。
一点钟，卡车来了。三十个人上了两辆卡车，帆布篷拉得严严实实。
林远坐在第二辆卡车的角落里，旁边是22号和35号。卡车发动起来，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前开。没人说话。
22号靠着车斗壁，闭着眼。35号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卡车开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拐进了一片山坳。山坳三面环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把这片谷地围得严严实实。
谷底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盖着几排砖房，砖房后面是一个更大的车间，车间顶上竖着几根烟囱，烟囱里冒着白汽。
谷口有岗亭，岗亭里站着哨兵。卡车在岗亭前面停下来，哨兵检查了通行证，挥了挥手。卡车继续往里开，停在一排砖房前面。
有人跳下车，招呼大家下来。林远拎着包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山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没有树。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比戈壁滩上的风更硬。他吸了一口气，跟着人群走进砖房。
砖房里是一间大屋子，靠墙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墙上挂着一幅标语：“献身国防，无上光荣”。标语下面放着一台磅秤和一台登记台。
排队登记。林远把通行证交上去。登记的人翻了一遍，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又递给他一张表格。填完了，盖戳，发了一张新的通行证。
这张通行证的编号比上一张短，只有四位数。他把通行证揣进内衣兜里，出了登记房。
宿舍在砖房后面。一排平房，每间住六个人，通铺。
林远被分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包搁在铺上，坐下来。22号和35号也被分到了同一间。22号把包搁下，蹲到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
35号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窗外那片灰褐色的山。
林远没说话。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里才是真正干活的地方。前面那一个月，只是筛沙子。筛出来的，才往这儿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喇叭就响了。
通铺上的人陆续坐起来。窑洞里住了六个人，都是昨天从训练基地筛过来的。没人说话，各自穿好衣裳，把通行证别在胸前。有人喊了一声“集合”，大家出了窑洞，往车间走。
车间比训练基地的大得多。钢筋混凝土的厂房，房顶很高，几排天窗透进光来。里面摆着十几台机床，车床、铣床、磨床、镗床都有。
林远扫了一圈，脚步慢了一拍。靠东墙那一排，四台机床并排立着，灰色的漆面，方正的床身。万能工具铣床，精密车床，外圆磨床，坐标镗床。
他认得它们。每一台都认得。万能铣床是他画的图，总装是他带的头，工作台导轨的刮研是他亲手干的。
精密车床的主轴是他车的，外圆磨床的砂轮架是他装配的，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是他调的。
这些机床被部里一台一台调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卡车开出厂门。今天全在这里见着了。
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站在机床旁边，四十来岁，方脸，短头发，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
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开口了：“我姓郑，是这个车间的负责人。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干活。先熟悉设备，再排活。工件精度要求比你们之前练的高一档，公差半分，粗糙度零点二。干废一件，停工检查。”
他翻了翻花名册，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三十个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老技工，脸上有褶子，手上有老茧。只有一个年轻的，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声不响。
郑主任低头又看了一眼花名册，问：“谁是21号？”
林远从人群里走出来：“我。”
郑主任看了他一眼。花名册上写着：林远，二十二岁，八级钳工，工人工程师。训练基地考核记录：连续三十七天，每天两件，全部合格，公差全部控制在图纸中段，从未出过极限值。稳定。相当稳定。
“你今年二十二？”郑主任问。
“是。”
“八级钳工？”
“是。”
郑主任没再追问。他把花名册合上，说：“你到东墙那排机床去。那几台设备精度高，你试试。”
林远走过去。他先走到万能铣床旁边，拿手转了转工作台的手轮，手感顺滑。
又走到精密车床旁边，把主轴转了转，轴承没有异响。外圆磨床的砂轮架，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他一一摸过。
这些机床的每一处配合、每一个间隙、每一道装配顺序，他都记得。他不需要看，手一搭就知道。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郑主任站在旁边，看他转了一圈，问：“这是调来的最新的设备，挺先进的，会不会用？”
林远说：“会用。”
郑主任把万能铣床的电源合上：“铣个平面看看。”
林远走到操作位，拿过一块废料夹在工作台上。他先拿百分表打了一遍工作台的平行度，又检查了铣刀的装夹。
然后调好转速和进给，按下自动走刀。铣刀贴上工件表面，铁屑卷出来，薄薄的，均匀的一条一条。走完一刀，他退刀，停机，把工件取下来，拿千分尺量了量，递给郑主任。
郑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远。他看了好几秒，说：“手法这么熟练，以前用过？”
林远说：“用过。”
林远心里想：“当然熟练了，这玩意儿就是我一手造出来的”，但没说出口。
郑主任把工件搁在工具台上，说：“行。这几台设备以后你都可以用。今天先干三件试件，我检查。”
林远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