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这场病其实不大，就是夜里着凉发了热。太医来看过，说吃两剂药发发汗就好。
可李世民不这么想。
他坐在榻边，看着李承乾把药喝完，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拧得比方才还紧：“还烫。”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开口说了一句：“阿耶，太医说了，这药吃下去得等一会儿才退热。”
李世民点了点头，可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苏玉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对着李承乾轻轻扇着。
苏玉愣了一下，把粥搁在案上：“陛下，妾来吧。”
李世民却是摆了摆手，坚持道：“你歇着，我来。”
我的儿子当然我来照顾。
李世民理所应当。
苏无奈的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用嘴型道：由着他吧，他就这样。
苏玉掩嘴轻笑，便没有再坚持，退到外间去了。
李世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张嘴喝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李世民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李承乾又喝了。
如此喂了小半碗，李承乾开口说了一句：“阿耶，孩儿自己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你躺着，别动。”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只靠在枕头上，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完了粥，李世民把碗搁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回他眉头松了一些：“好像退了一点。”
李承乾嗯了一声。李世民坐在榻边，没有起身的意思。
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阿耶，您去批折子吧。孩儿没事。”
李世民摇了摇头：“今日折子少，阿耶明天再批。”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没有再劝。
李世民在榻边坐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你小时候发热，也是这样的。阿耶坐在榻边，你阿娘端着药进来，你喝了药就睡。阿耶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老生病。”
李承乾听了，没有接话。
李世民继续道：“你自小身子就不好，你生病，阿耶也不太知道。有一回你病了好几天，阿耶还是听你阿娘说的。”
原来这些你都记得啊……李承乾有些复杂的望着这个正滔滔不绝的讲着他小时候事情的男人
他想起前世在黔州那间破屋子里，他病得下不了榻，苏氏端着药坐在榻边。他喝了药就睡，醒了就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那时候没有人坐在榻边跟他说“阿耶在这儿”。
他这么想着，把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开，落在帐顶上。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外间。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在榻边坐下，把茶搁在案上，又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又退了一点。”
李承乾嗯了一声。
李世民坐在那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李承乾被他探了三回，实在忍不住了：“阿耶，您别老探了。太医说了，夜里才会退干净。”
李世民收回手，点了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探了探。
李承乾无奈。罢了罢了，不管他了。
后来他搬回东宫，李世民隔三差五来，有时候赶着用午膳的时候来，有时候午后过来坐坐。他那时候嫌他烦。
可如今他躺在榻上，看着李世民坐在旁边，一会儿探额头，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又问他要不要吃点心，他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烦了。
到了傍晚，李承乾的热退了大半。
李世民又让人把晚膳端到榻边来，坐在榻边看着他吃。
李承乾吃了几口，开口说了一句：“阿耶，您也去吃吧。孩儿这儿有苏玉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阿耶不饿。”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李世民坐在榻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才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两口。
撤了膳之后，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承乾靠在枕头上，正看着他。他朝李承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承乾躺在榻上，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苏玉走进来，在榻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殿下，陛下今日在榻边坐了一整天。”
李承乾嗯了一声。
苏玉又补了一句：“妾从前没见过谁家的父亲这样的。”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苏玉也没有再多说，只把被角替他掖了掖。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承乾正靠在枕头上喝粥，见他进来，搁下碗。
李世民走到榻边坐下，先是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退干净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
李世民坐在榻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阿耶昨晚没睡好。”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继续道：“阿耶梦见你病了，病得很厉害，阿耶在榻边坐着，你怎么都不醒。”
李承乾听了，半天没有出声。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阿耶醒了之后，就想过来看看你。可天还没亮，阿耶怕吵着你。”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开口说了一句：“阿耶，孩儿没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只把案角那碟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承乾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你今日别批奏疏了，歇一天。”
李承乾道：“孩儿已经好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好了也再歇一天。奏疏阿耶替你批。”
李承乾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可以休息，干嘛不休息？
李世民在东宫待了一上午，到了午时才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又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确认不烫了，才转身走了出去。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间李象的声音。他侧过头，看见李象正趴在门边，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
他朝李象招了招手，李象便跑进来，爬上榻，坐在他旁边。
李象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石子，搁在他手心里：“这个给您，昨天那个没这个甜，我再给您一颗，吃了就好啦，耶耶。”
李承乾笑着接过
“象儿是个好孩子。”
李象甜甜的笑了，耶耶，上一世我虽然没能把您送回长安城，这一世，孩儿一定护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