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其实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前世黔州那间破院子，记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记得阿娘苏氏端着药碗在榻边喂阿耶的样子。他记得阿耶病得下不了榻，他蹲在榻边攥着阿耶的手指，阿耶跟他说“厥儿乖，阿耶没事”。他还记得阿耶后来死了，他和阿娘还有弟弟李厥守在那间破院子里，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难，他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因为他也没活多久。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件事。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他这一世的阿娘还是苏氏，可阿娘看他的眼神跟前世不一样了。前世阿娘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一世阿娘抱着他笑，眉眼间全是安心和欢喜。他花了更久才弄明白——这一世的阿娘，不记得前世的事。
他还弄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一世的阿耶，是太子，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不是那个被废了流放到黔州的庶人。他躺在襁褓里，听着宫人们一口一个“殿下”地叫阿耶，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所以这一世，他们不用去黔州了？
他本来挺高兴的。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李世民。
那时候他还小，被奶娘抱着。李世民走进来，笑呵呵地凑过来看他，伸手想抱。李象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全是前世在黔州那间破屋子里，他问阿耶“阿翁呢？阿翁不来接我们吗”，阿耶沉默半天才说“阿翁在长安，走不开”。那时候阿耶的表情他记了很多年。
他偏过头，躲开了李世民的手。
后来他慢慢长大，能走路了，能说话了。他发现这一世的李世民跟记忆里那个完全不一样。记忆里的李世民，高高在上，冷冰冰的，从来没有来黔州看过他们一眼。可这一世的李世民，隔三差五就往东宫跑，抱着阿耶的胳膊说话，给阿耶夹菜，有时候还哭。他有一次看见李世民拉着阿耶的手腕，眼眶红红地说“阿耶从前对你不好”。他站在门后头，半天没有动。
他不信。
他总觉得哪一天李世民就会翻脸，就会把阿耶废了，就会把他们一家子又送到黔州去。他不敢亲近李世民，也不敢让阿耶跟李世民走得太近。他每次看见李世民凑过来，就想往后退。
可阿耶好像跟李世民关系挺好的。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见李世民和阿耶对坐着用膳，李世民给阿耶夹菜，阿耶低头吃了。他坐在苏玉怀里，看着他们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阿耶是不是忘了前世的事了？阿耶怎么能跟李世民那么好？阿耶忘了黔州那间破屋子了吗？忘了他们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了吗？
他不敢问。
他也不敢让阿耶知道他还记得前世的事。他怕阿耶知道了会难过，怕阿耶想起那些事。他只想让阿耶这一世好好的。如果李世民是好的，那就好。如果李世民不是好的，那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他躲着李世民。李世民凑过来，他就走。李世民逗他，他就抿着嘴不说话。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怕。他怕哪一天这一切都没了，他怕哪一天阿耶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攥着他的手指，跟他说“厥儿乖，阿耶没事”。
有一回他躲在门后头，听见李世民坐在案前跟阿耶说：“鸾奴，象儿是不是不喜欢阿耶？”阿耶没有接话。李世民又说：“你小时候也这样。阿耶那时候忙，没怎么抱过你。”他站在门后头，攥着衣角，半天没有动。他忽然想起阿耶在黔州的时候，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长安的方向。他走过去问阿耶在看什么，阿耶说“没什么”。可他知道阿耶在看长安。阿耶想回去。
他不想让阿耶回长安。因为长安有李世民。
可他后来发现，这一世的阿耶好像不用回长安了，阿耶本来就在长安，就在李世民身边。而且阿耶好像……挺安心的。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见阿耶坐在廊下批折子，李世民靠在旁边晒太阳，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各自安静地待着。他站在远处看着，觉得那画面挺好看的，可他不敢靠近。
有一回他看见李世民哭了。那时候阿耶发烧了，他趴在榻边看阿耶，李世民坐在旁边哭。他看见李世民攥着阿耶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可他看见李世民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在黔州的时候，阿耶病得厉害，阿娘坐在榻边哭，他站在门口看着，不敢进去。那时候他也怕。他怕阿耶也像阿娘一样哭。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颗他一直攥着的石子。那颗石子是他在院子里捡的，圆圆的，滑滑的，他攥了好几个月。他把石子搁在袖子里，又跑回阿耶屋里，把石子搁在阿耶枕边，说：“这个给你。阿娘说石子能压惊。”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颗，搁在枕边：“这颗是给阿翁的。”
他说完就跑了。跑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树下，攥着手里最后那颗石子，半天没有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阿翁那颗石子。也许是因为他看见阿翁哭了。他记得前世阿耶说“阿翁在长安，走不开”的时候，阿耶没有哭。可这一世的阿翁哭了。他看见阿翁哭的时候，觉得心里有点奇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听见阿耶在屋里跟阿翁说：“象儿还小。他不懂。”他蹲在树底下，把石子攥得更紧了一些。他懂。他什么都懂。可他不能说。
再后来李世民走了。他趴在门缝里看见李世民把那颗石子收进袖子里，攥了攥，又掉下泪来。他看了很久，直到李世民走出东宫大门，他才转身跑回屋里，爬上榻，坐在苏玉怀里。苏玉摸着他的脑袋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给阿耶送石子了。苏玉笑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坐在苏玉怀里，听着外间阿耶喝粥的声音，心里想，也许这一世的阿翁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也许这一世的阿翁是好的。也许这一世的阿耶不用再去黔州了。
可他还是不敢靠近。他怕。
他想着等自己再大一点，等自己能确定这一世的阿翁不会翻脸，等自己能确定阿耶不会被废，他再靠近。他想着那时候他也许可以叫一声“阿翁”。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