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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番外十二:贞观十六年(晚点来看)

    贞观十六年,秋。

    苏玉生了个儿子,李承乾给他取名叫李厥。李象蹲在榻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张小脸,那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李象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心里想,这就是厥儿。跟前世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直到苏玉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凑过去在阿娘身边坐下。苏玉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弟弟像不像他小时候。李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像不像,他没见过自己小时候什么样。

    李厥没有前世的记忆,这一点李象很快就确认了。他试着跟厥儿说过几句话,厥儿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只会咿咿呀呀地流口水。李象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攥着石子摆来摆去,心里想,也好。不记得也好。那些事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李厥慢慢长大,跟李象不一样,他不怎么黏李承乾,倒是很黏李象。李象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嘴里一口一个“大兄”。李象有时候嫌他烦,有时候又忍不住蹲下来哄他。李承乾站在廊下看着哥俩,偶尔想起前世在黔州那间破院子里,象儿也是这样带着厥儿在院子里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继续批折子。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贞观十七年,春。

    这一日早朝散后,李世民把李承乾留了下来。李承乾以为是吐谷浑那边有什么军务要议,走到案前站定,等他开口。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阿耶想把皇位传给你。”李承乾愣了一下。他以为李世民说错了,又问了一遍:“阿耶说什么?”李世民重复道:“阿耶想禅位给你。”李承乾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大约听错了。李世民继续道:“阿耶今年也快五十了,干了快二十年,累了。你如今也大了,朝中的事也拿得起来,阿耶想着,趁阿耶还能动弹,把位置交给你,阿耶也松快松快。”

    李承乾看着他那张脸,半天说了一句:“阿耶,您还年轻。”李世民摆了摆手:“年轻什么年轻,阿耶头发都白了。你看看。”他说着,真低下头去让李承乾看他的发顶。李承乾瞥了一眼,没接话。李世民又补了一句:“阿耶想养老了。你阿翁在太安宫养了十几年,阿耶也想学他。阿翁养花养猫,阿耶也想养花养猫。”李承乾嘴角抽了抽:“阿耶,您才五十,养什么老。”李世民理所当然道:“五十怎么了?五十就不能养老了?阿翁五十的时候都当太上皇了。”

    李承乾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李世民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快被逼疯了。李泰步步紧逼,李世民偏宠不止,他腿瘸了,东宫里的荒唐事一桩接一桩,朝中关于废太子的议论满天飞。后来他谋反了,被废了,流放黔州了。李世民坐在太极殿里,抱着李泰,准备立新太子。那时候他大概做梦都没想过,李世民有朝一日会主动说“阿耶想把皇位传给你”。他这么想着,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开口说了一句:“阿耶,这事不急。”李世民摇了摇头:“阿耶急。阿耶早就想退了,只是你一直没长大。”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今你长大了。”

    李承乾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乱。他走回东宫,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半天没看进去。李象从外面跑进来,爬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仰着脸问了一句:“阿耶,阿翁跟你说什么了?”李承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象又补了一句:“我听小安子说,阿翁想传位给阿耶。”李承乾愣了一下,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李象看着他,忽然一脸难以置信道:“阿翁真的想传位给阿耶?”李承乾点了点头。李象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他记得前世李世民到死都没把皇位传给阿耶,阿耶被废了,流放了,死在黔州了。后来是李治继位的。他坐在椅子上,攥着衣角,半天没有动。李承乾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象儿?”李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阿耶,阿翁是认真的?”李承乾嗯了一声。李象便没有再往下问,只靠在椅背上,把那颗一直攥在手里的石子搁在案上。

    消息传到太安宫的时候,李渊正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喂猫。他听完内侍的话,把手里的猫食搁下,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好。挺好的。朕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了。大唐终于顺顺当当传下去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二郎总算干了件明白事。”内侍站在旁边,没敢接话。李渊又笑了一声,把猫食重新拿起来,继续喂猫。

    消息传到立政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她听完宫人的话,把针线搁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李承乾刚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她抱着那孩子,心里想的是,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后来李承乾长大了,越来越沉默,跟李世民越来越远,她看着心里着急,却帮不上什么忙。再后来李承乾谋反了,被废了,流放黔州了,她那时候已经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想着想着,眼眶有些发酸。宫人站在旁边,没敢出声。长孙皇后擦了擦眼角,开口说了一句:“好。挺好的。”她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继续绣那方帕子。

    李世民是傍晚来的太安宫。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李渊正坐在那棵老树下,手里端着茶盏,见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坐。”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石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李渊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二郎,你总算干了件明白事。”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阿翁说什么?”李渊道:“传位给承乾。你总算干了件明白事。”李世民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话。李渊继续道:“朕当年要是也肯松手,你和建成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比朕强。”他说完,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朕回去歇着了。你明日若得空,再来坐坐。”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那道素色的背影走进殿门,半天没有动。

    当天夜里,李世民去了东宫。他走进正殿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批折子,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走到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阿耶今早说的事,你好好想想。阿耶不是说着玩的。”李承乾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阿耶,您真舍得?”李世民笑了一下:“舍得。阿耶早就舍得。阿耶从前不舍得,是因为你还没长大。如今你长大了,阿耶舍得。”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阿耶从前欠你的那些,阿耶都记着。阿耶想趁还活着,把能补的都补上。把皇位交给你,阿耶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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