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夏。
李承乾坐在孙思邈义诊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他为了能跟着孙思邈出来义诊几天,磨了李世民半个月他才同意。
结果呢,刚到一天,这李世民的信也就准时到了。
孙思邈正在院子里给一个老汉诊脉,抬眼看了看他,看了看他手里那封信,嘴角一勾:“又来信了?”
李承乾把信纸展开,扫了一眼,下一刻又面无表情地塞回信封里。
孙思邈把药方递给老汉,等那人走了,才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上第一行写着:“鸾奴吾儿,耶耶忆汝欲死,汝在那边吃得好否?睡得好否?象儿也想汝,日日问耶耶何时归。汝若再不回来,耶耶便亲自去接汝了。另,象儿昨日又学会一首诗,耶耶替你记着,等你回来看。”
孙思邈看完,捋了把胡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陛下这信写得,比老夫的药方还精细……”
李承乾面无表情:“他一天三封。早上问吃没吃,中午问睡没睡,晚上问想不想他。”
孙思邈把信搁回案上,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老夫认识你们这么多年,习惯了。”
李承乾嘴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封没拆的信,都是这几日攒下来的。
他来了这边才几天,李世民已经写了十几封。他昨天实在受不了,回了一封三行字——“已到。一切安好。勿念。”今天李世民的回信又来了,比前几封更长,更肉麻。
“耶耶忆鸾奴欲死啊!还有象儿!他也在等你回来啊鸾奴!”
李承乾把信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别的了,才折好塞进信封里,搁在案角。孙思邈看了他一眼,又开口说了一句:“殿下,陛下真黏人。”
李承乾嗯了一声,语气平平的:“他一直这样。”
孙思邈笑了笑,没有再往下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朝院子外头走去,说是要去看看隔壁村的一个病人。李承乾坐在院子里,把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了。每一封都差不多,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象儿想他了,问他想不想象儿,最后总要补一句“耶耶也想鸾奴”。
他看到第四封的时候,看见信末多了一行字,跟前面的笔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耶耶,象儿也想你。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颗石头?”
李承乾看着那行字,嘴角无意识的勾起,他把信收好,搁在案上,从院子里捡了一颗圆溜溜的石子,揣进袖子里。
他在信里回道:“孩儿也想耶耶。”
第二日,他收拾了东西,跟孙思邈说了一声,便回了长安。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站在城楼上,踮着脚往官道上望。李承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了。
李世民在城楼上看见那辆轿撵,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城楼,站在城门底下等着。
轿撵在宫门口停下来,李承乾从车里下来,李世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那边吃得不好?阿耶让御膳房给你补补。”
李承乾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挣开他的手。
李世民又念叨道:“象儿在家等你呢,天天念叨着‘耶耶什么时候回来’。”
李承乾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石子,搁在李世民手心里:“给象儿的。”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这趟出去,别的东西没带,带回来一颗石子?”
李承乾没有接话,转身朝宫里走去。李世民攥着那颗石子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念叨:“阿耶给你备了席,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还有,太子妃这些日子胃口还不错,太医说——”
“阿耶。”李承乾站住脚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您能不能一件事一件事地说?”李世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可嘴里又念叨了一句:“阿耶就是高兴。”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李世民跟在他旁边,把那颗石子收进袖子里,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回到东宫的时候,李象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摆来摆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李承乾站在院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就朝他跑过去。李承乾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李象趴在他肩头,小声说了一句:“耶耶,你回来了。”李承乾嗯了一声。李象又补了一句:“石头呢?”李承乾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石子,搁在他手心里。李象攥着那颗石子,朝他笑了一下。
苏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承乾抱着李象,嘴角弯弯的。她走过去,在李世民旁边站定,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殿下回来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身子怎么样?”
苏玉道:“太医说一切安好。”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东宫用了晚膳。席间他给李承乾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苏玉夹了一筷子,然后自己才动筷子。李象坐在李承乾旁边,拿着小勺子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世民,又很快低下头去。李世民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把案角那碟点心往李象手边推了推。李象愣了一下,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朝他点了点头。李象便伸手拿了一块,低头吃了。
撤了膳之后,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承乾抱着李象坐在榻边,苏玉坐在旁边,三个人挨在一起。他看了两眼,转身走了出去。
李承乾躺在榻上的时候,李象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颗石子。苏玉靠在枕头上,轻声说了一句:“殿下,陛下今日在城楼上站了一下午。”李承乾嗯了一声。苏玉又补了一句:“臣妾从前没见过谁家的父亲这样的。”李承乾没有接话,只把李象的小手拢了拢。他想起白天在城门口李世民抓住他手腕的样子,又想起他袖子里那颗石子。他闭上眼,把那点暖意压在心底,慢慢沉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