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割版五轴的图纸和工艺文件全部归档了，十三家厂的投产按现有规程走就行。技术标准写得很细，各厂驻点的检测组都培训过了，不需要我逐台盯。”
陈卫东掰着指头说。
“七轴预研的前四版方案和全部计算推演，我整理一份完整的技术备忘录留下，小周和老张能看懂。就算我不在，他们至少能把第四版的细化工作推下去。”
他停了一下。
“说句不好听的，研究处不能永远靠我一个人转。我走了，逼一逼他们，反而是好事。”
林浩明听到这话，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道理他认。团队不能没有主心骨，但也不能离了主心骨就瘫痪。
陈卫东在的时候，所有人习惯了凡事等他拍板，技术上的独立判断能力反而被压着没长出来。
部长沉吟了十几秒。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看了看，又划掉重写。
最后他把铅笔搁下。
“行。”
一个字，但用的是那种不容更改的语气。
“三天后运输队出发，你随队一起走。研究处的工作交接，今天下午就开始，浩明你盯着。”
“明白。”林浩明应道。
“大西北那边我发电报协调，让他们提前安排好住处和工作场地。”部长又补了一句，“条件差是差，但不能让人住帐篷——你到了那边是干技术的，不是去打仗的。”
“住哪儿都行。”陈卫东站起来，“有电、有灯、有桌子就够了。”
部长看了他一眼，摆了下手。“去吧，准备准备。”
陈卫东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部长，我还有个事儿。”
“说。”
“出发时间能不能定在后天下午？”
部长一愣。“为什么？”
陈卫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我得回家跟我媳妇说一声。这事儿要是不亲口说，回来以后日子没法过。”
林浩明没忍住，笑了出来。
部长的嘴角也动了一下——这一天里头一次。
“行，后天下午两点，部委大院门口集合。”
陈卫东点了下头。
陈卫东从四楼下来，没走楼梯，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生产处的老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摞得比下巴还高。
“卫东，听说了没有？粮食定量恢复了！食堂今天加菜！”
“听说了。”
“走走走，先去食堂吃口好的再说。”
“不了，我回研究处，有事。”
老郑侧身让他进电梯，自己抱着文件夹挤到角落里，嘴里还在念叨：“白菜炖粉条管够，大师傅说的……”
电梯到了二楼，陈卫东出来，沿走廊往东走。
研究处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老张那把沙哑的嗓子在喊：“小周，三号轴承座的定位销你装反了！看图纸！看图纸！”
“没装反！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个方向！”
“你把图纸翻过来——”
“……哦。”
陈卫东推门进去。
研究处的大开间被改成了半个车间。
靠窗那排办公桌全推到了墙根，腾出来的空地上搭了两张钳工台，台面上铺着油布，摆满了零部件。
一台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底座固定在钳工台上，主轴箱体的外壳还没盖，内部的传动机构裸露着，像一具被掀开胸腔的精密仪器。
老张蹲在主轴箱旁边，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量什么东西。小周站在他对面，手上沾满了黄油，一脸委屈。
老方在另一张钳工台前，面前摊着一份零件清单，正拿铅笔一项一项打钩。旁边还有两个年轻技术员，一个在绕线，一个在用万用表测电阻。
所有人都在忙。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出声。
这台样机是他走之前必须交代清楚的——主轴组件要拆出来给大西北，剩下的部分留给研究处继续练手。
他走到老张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主轴箱内部。
“三号轴承座的预紧力调了没有？”
老张头也没抬。“调了，按你手册上写的，四十牛米。”
“偏小了。这批轴承的实际配合间隙比图纸标的大零点零三毫米，预紧力加到四十五。”
老张这才抬起头，把老花镜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批轴承间隙大了？”
“上周验收的时候量过。”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记在备件台账第七页，你翻翻。“
老张嘟囔了一句什么，去翻台账了。
陈卫东环顾了一圈，走到屋子中间，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都停一下。”
声音不大，但研究处的人都习惯了这个信号。金属碰撞声停了，绕线的手停了，连万用表的表笔都从接线柱上拿开了。
六双眼睛看过来。
“说个事。”陈卫东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接下来两个月，我不在。”
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
“又被借调了？这回是哪个单位？沈城第一还是大连？”
老方也笑了，推了推眼镜：“上回去沈城，回来带了一箱冻梨。这回要是去大连，记得带海参。”
“去大连也行，去济南也行，反正别去武汉——武汉那边食堂的辣椒能把人辣哭。”绕线的小刘插了一嘴。
陈卫东没笑，也没解释。
他转过身，面对黑板，开始写字。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
第一行：“主轴动态平衡校准——老张牵头。”
第二行：“传动系统齿轮啮合间隙复检——小周负责。”
第三行：“控制电路板焊接质量全检——老方。”
第四行：“零部件缺口——老方直接联系红星厂李国强，走一机部调拨单，不用等我签字。”
第五行：“总装工序卡片——我今天下午整理完，明天上午给你们过一遍。”
第六行：“出厂检测规程——按手册第四十七页到第九十三页执行，逐项不得跳过。”
他写完，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