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我回来的时候,这台样机——”
他用下巴朝钳工台上那具骨架点了一下,”我要看到它能转。”
老张把台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把它装完?”
“对。”
“包括主轴标定?”
“主轴组件我要拆走,换一套新的上去。新的主轴到了之后,标定流程按手册来,有疑问打电话找我。”
老张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他跟陈卫东搭档两年,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安排这些。
“行。”老张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胸前口袋,“两个月,够了。”
小周举了下手。“陈工,控制系统的参数标定那十一项——手册上写得不太全的那些——”
“我今天晚上补一份详细说明,明天给你。”
陈卫东打断他,“能写清楚的全写清楚。实在写不清楚的,我留个判断原则,你照着来。”
小周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方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红星厂李国强那边,我上个月刚跟他对过一次零件清单,关系熟。有什么缺的我直接打电话,不耽误事。”
“好。”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光栅尺的备件库里还有三根,别动。那是留给别的用途的。你们这台样机要用光栅尺,找李国强重新排产。“
“明白。”
陈卫东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这些人跟着他干了一年多,从最初连图纸都看不利索,到现在能独立完成大部分组件的装配。
差的不是技术,是信心——总觉得陈卫东在才踏实,陈卫东不在就心里没底。
该断奶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松了一度,“部长那儿有一罐大红袍,上回开会我瞄见的。我跟他说了,等你们把这台样机装出来,那罐茶叶归咱们研究处。”
小周眼睛亮了。“真的?”
“部长亲口答应的。”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部长连有没有那罐大红袍都不一定知道——但陈卫东上周确实在部长办公室的柜子里看到了一个茶叶罐,铁皮的,上面印着“武夷山大红袍”。
至于怎么弄到手,那是他回来之后的事。
老张哼了一声。“就你小子会画饼。”
“画饼也得有饼。”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两个月,一台完整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能转、能切、精度达标。做到了,大红袍管够。做不到——”
他没说做不到怎样。
不需要说。研究处的人都知道,陈卫东从来不罚人,但他回来之后那张脸要是沉下来,比罚还难受。
“放心吧。”老张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前臂,“我老张干了三十年机床,还装不出一台五轴?”
“对对对,老张出马一个顶俩。”小周在旁边起哄。
“你少拍马屁,三号轴承座的定位销赶紧改过来。”
“这就改,这就改。”
研究处又恢复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卫东在办公桌前坐下,铺开硫酸纸,开始写那份详细的参数标定说明。
铅笔沙沙地响。窗外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槐树枝丫间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片一片的。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钳工台前忙碌的几个人。
老张在重新调轴承预紧力,嘴里念念有词。
小周蹲在地上翻图纸,脑袋差点钻进主轴箱里。老方拿着电话在跟红星厂那边核对零件编号,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别人。
陈卫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很细。每一个参数后面都标注了判断依据,每一个操作步骤都画了示意图。
这些东西以前只在他脑子里。现在必须全部倒出来,变成别人看得懂的白纸黑字。
不是因为他要走两个月。
是因为他不确定,从大西北回来之后,会不会还有别的任务、别的地方需要他去。
研究处不能永远是他一个人的研究处。
下午五点二十分,陈卫东把最后一页标定说明写完,吹干墨迹,装进牛皮纸信封,搁在老张的桌上。
他收拾了桌面,把七轴预研的全部草图和计算稿锁进抽屉,钥匙揣兜里。
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暖气管子还在嘶嘶响,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夕阳。
他下了楼,出了部委大院的门。
赵芸灵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黑色伏尔加,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冒出一缕白雾。
赵芸灵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外交部的内部参考资料,封面朝下扣在方向盘上。
陈卫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
“走吧。”
赵芸灵把书合上,塞进门板的储物格里,挂挡起步。
“回家还是——”
“今天回四合院。”陈卫东说,“去爸妈那儿吃饭。”
赵芸灵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转头,但眼角余光扫了陈卫东一眼。
平常日子,陈卫东从来不主动提回四合院吃饭。不是不孝顺,是懒。下了班就想回自己的小窝,吃完饭画图纸,雷打不动的作息。
主动说“回爸妈那儿”,要么是有好事要宣布,要么是——
“出什么事了?”赵芸灵问。
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单。但方向盘被她握得紧了一点。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车拐上长安街,夕阳从正西方向打过来,前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路两边的行道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部里有个任务。”他说,“我得出去一趟。”
赵芸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多久?”
“两个月。大概。”
车内安静了几秒。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颗不紧不慢的心跳。
赵芸灵没有问去哪儿。
她在外交部工作,见过太多涉密任务。丈夫说“部里有任务”,用的是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语气——这意味着他不会说更多,她也不该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