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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讲解

    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更窄,更昏暗。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警卫员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探出头,看见段主任,立刻让开身子。

    “段主任,您来了。”

    “嗯。”段主任侧身让陈卫东进去,“陈工,就是这儿了。”

    陈卫东跨进门。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车间,大概一百多平米。屋顶很高,挂着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把车间照得雪亮。

    车间中央,摆着一台半成品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

    主轴箱体已经安装完毕,但传动系统还裸露着,电气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线缆乱糟糟地挂着。

    旁边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木箱——那是陈卫东从四九城带来的零部件。

    车间里站着七八个工程师,有的穿白大褂,有的穿蓝色工装,有的穿军装。

    他们看见陈卫东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

    段主任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一机部研究处的陈卫东陈工,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主要研发者,中科院最年轻的学部委员。”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激动地走过来,伸出手:“陈工!我叫马建国,负责这台设备的组装。您的技术报告,我看了不下十遍!”

    另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也凑过来:“陈工,我叫李国栋,搞电气的。您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控制系统算法,能不能详细讲讲?”

    “陈工,我是搞机械的,您设计的那个旋转工作台,太精妙了!”

    “陈工——”

    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每个人眼睛里都冒着光。

    陈卫东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这些工程师会这么热情。

    段主任在旁边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让开点,别把陈工吓着了。”

    工程师们后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卫东。

    段主任笑着说:“陈工,要不您给大家伙儿讲两句?就当是——”

    “段主任。”陈卫东打断他,“我先看设备,讲话的事晚点再说。”

    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您先看。”

    陈卫东走到那台半成品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前,蹲下去,开始检查。

    主轴箱体、底座、导轨、丝杠——每一个零件他都仔细摸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光栅尺,用厚厚的防震棉包裹着。

    陈卫东掀开防震棉,检查光栅尺的表面——没有磕碰,没有划痕。

    “保存得很好。”他说。

    马建国在旁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这几天一直担心运输途中出问题。”

    陈卫东又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传动齿轮、轴承、电机、控制电路板——每一个零件都完好无损。

    “可以开始装了。”陈卫东脱下大衣,挽起袖子,“谁有工具?”

    马建国立刻递过来一个工具箱。

    陈卫东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蹲在设备旁边,开始拆主轴箱体。

    工程师们站在旁边看着。

    陈卫东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稳稳当当,没有半点犹豫。

    拆、检查、清理、重新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马建国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他干了十几年机床,见过不少高手,但像陈卫东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不光手快,而且懂得多。

    每拆一个零件,陈卫东都会检查它的磨损情况、配合间隙、润滑状态——这些细节,很多老师傅都不一定注意得到。

    陈卫东一边装,一边讲解。

    “这个轴承座的预紧力要调到四十五牛米,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轴承会过热,少了精度上不去。”

    “传动齿轮的啮合间隙,标准是零点零五毫米,但实际装配时要看具体情况。如果齿轮是新的,间隙可以稍微大一点,等磨合一段时间再调。”

    “控制电路板焊接的时候,注意焊点不能有虚焊。虚焊看着没问题,但用一段时间就会出故障,很难排查。”

    工程师们围在旁边,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

    陈卫东讲得很细,也很实在——没有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全是实打实的经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里只有扳手碰撞金属的脆响和陈卫东低沉的讲解声。

    忽然,车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得白炽灯晃了一下。

    段主任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土。

    他的脸晒得黝黑,两鬓斑白,但眼睛很亮——那是长期熬夜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中带着清醒。

    段主任立刻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

    “邓所长!”

    陈卫东正拆到传动齿轮组的关键部位,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那道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被风沙刻出深痕的脸,那双即便疲惫依然清亮的眼睛——他在纪念馆的黑白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邓所长。

    用算盘敲出蘑菇弹数据的男人。

    陈卫东下意识想站起来。

    段主任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陈工,继续讲,邓所长示意您别停。”

    陈卫东顺着段主任的眼神看过去。

    邓所长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这个齿轮组的啮合精度要求很高。”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很快稳住了,“齿面接触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否则传动效率上不去,使用寿命也会大打折扣。”

    他用扳手指着齿轮的啮合面。

    “你们看这里,齿面有轻微的点蚀痕迹。这是因为润滑不到位,金属表面产生了疲劳裂纹。”

    马建国蹲在旁边,拿着手电筒凑近看。

    “陈工,这么细微的裂纹,不影响使用吧?”

    “短期不影响,长期绝对有问题。”陈卫东放下扳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细砂纸,“齿轮组是整台设备的心脏,一旦传动链断裂,整台机床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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