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看瑞雪和丰年推着学步车在院子里转。
回去继续推七轴预研。
回去看着种花家一步一步变强。
夜里,陈卫东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军绿色的棉被,怎么都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温度还行。
也不是因为床硬——他这些年出差多了,什么样的床都睡过。
是因为……
明天。
明天他就要进入七九零基地,见到那些只在历史书和纪念馆里见过的名字。
钱学森、邓稼先、王淦昌、于敏……
那些擎起种花家脊梁的巨人。
陈卫东上辈子在纪念馆里见过他们的照片——黑白的,泛黄的,隔着厚厚的玻璃。
照片里的他们,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军装。
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坚定。
为了国家,可以放弃一切的坚定。
现在,他要见到真人了。
活生生的,会说话、会呼吸、会笑的真人。
陈卫东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做梦一样。
他翻了个身,盯着屋顶发呆。
屋顶是木头搭的,缝隙里塞着草和泥,有几处露出一小块夜空。
星星很亮。
比四九城的星星亮得多。
陈卫东盯着那几颗星星,心里默默念叨——
明天,不要紧张。
不要露怯。
好好干活。
别给一机部丢人。
别给种花家丢人。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哨兵站。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
“陈工?我是基地研究所派来接您的。我叫刘大勇。”
陈卫东拎起行李箱,跟着他上了车。
吉普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戈壁深处开。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滩和偶尔露出地面的石头。
开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第一道关卡。
铁丝网拉得密密实实,岗哨上架着机枪。
刘大勇停车,递上证件。
哨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卫东,然后拿起电话打了个确认。
几分钟后,栏杆升起来。
车继续往里开。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二道关卡。
这一次,哨兵不光看证件,还要核对陈卫东的介绍信、工作证、一机部的调令。
每一份文件都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第三道关卡。
哨兵要求陈卫东下车,打开行李箱接受检查。
陈卫东照做。
行李箱里除了衣服、书、干粮,没有别的东西。
哨兵检查完,点了点头。
“可以了。”
车再次启动。
陈卫东透过车窗往外看。
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营房,用土坯和木头搭建,屋顶盖着伪装网。
营房之间拉着电线,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棉袄的人匆匆走过。
再往前,出现了几座更大的建筑——那是实验室和车间,外墙刷着迷彩伪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混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
陈卫东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金银滩基地了。
那个在历史书里被称为“221厂”的地方。
那个诞生了种花家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的地方。
那个无数功勋巨人隐姓埋名、献出青春甚至生命的地方。
吉普车在一栋灰色的科研楼前停下。
这栋楼比周围的营房高出一截,外墙刷着厚厚的水泥,没有任何标识。楼前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楼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来回踱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土。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那是长期熬夜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中带着清醒。
听见车声,他立刻抬起头。
刘大勇跳下车,啪地立正敬礼:“段主任,陈工接到了。”
段主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还没等陈卫东下车,就伸出手。
“陈工,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的声音很响,带着西北人特有的豪爽。
陈卫东拎着行李箱下车,握住段主任的手。
段主任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工具的人才有的。
“段主任,一路上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段主任用力摇着他的手,“您能来,就是帮我们大忙了。”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了陈卫东一眼,啧了一声。
“听说陈工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二十多岁就能搞出五轴联动,了不起,真了不起!”
陈卫东有点不好意思:“段主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段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写的那份技术报告,我们所里的工程师都传着看,一个个看得入了迷。有几个小伙子还专门找我,说要是能见到陈工,一定要当面请教。”
他顿了一下,笑了。
“现在好了,人来了,他们有福了。”
陈卫东摆了摆手:“段主任,我就是个干活的。请教谈不上,一起琢磨还差不多。”
段主任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
“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转身朝楼里喊了一嗓子,“小刘!把陈工的行李拿去宿舍!”
一个年轻战士从楼里跑出来,接过陈卫东的行李箱。
段主任拉着陈卫东往楼里走:“陈工,您路上辛苦了,先去宿舍休息休息,洗把脸,喝口热茶。晚饭我让食堂给您准备——”
“不用。”陈卫东打断他,“段主任,我现在就想去看设备。”
段主任一愣。
“现在?”
“对,现在。”陈卫东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累。”
段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不愧是陈工。”他转身朝楼里喊,“警卫员!带路!”
一个警卫员从门口跑过来,敬了个礼:“首长!”
“带陈工去五轴联动数控中心。”
“是!”
陈卫东跟着警卫员进了楼。
楼道很窄,两边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是水泥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核心研究区,闲人免进”。
警卫员掏出钥匙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