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家属院,五号楼。
过道里,脚步声很轻。
警卫员抬着一个大木壳。
木壳上裹着绒布。
边角贴着白纸。
纸上四个字。
“小心轻放。”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人事司的处长探出头。
看了一眼。
笑了笑。
又把门关上了。
对门的总务处领导,提着暖水瓶。
看见这阵仗。
点了点头。
目光在木壳上停了两秒。
什么也没问。
下楼去了。
这就是机关大院。
住这里的人,都有分寸。
谁家添了大件。
用不着追着问。
以后串门,自然就看见了。
陈卫东省了不少口舌。
换个院子试试。
就这动静。
半个院子都得围过来。
孙福来能上手摸。
贾张氏能从头问到尾。
现在,没人问。
挺好。
在四合院,电视是天大的事。
在机关大院,电视是家里添的东西。
大家看见了,点点头。
不问。
不摸。
不围。
这份分寸,比电视还难得。
电视抬进屋。
放在客厅窗边的桌上。
掀开绒布。
深棕色木壳。
一股新木头和清漆味。
屏幕蒙着厚玻璃。
两个银色旋钮。
一个调频道。
一个调音量。
送货员说。
“天线得架高。”
“信号才好。”
警卫员搬来凳子。
把天线架到窗边。
接好线。
试了试。
送货员走了。
警卫员也走了。
门一关。
屋里安静下来。
赵芸灵站在电视机前。
看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木壳。
“真好看。”
“跟家具一样。”
“比家具金贵。”
陈卫东说。
“四百八。”
“还搭一张工业券。”
“知道。”
“心疼?”
“不心疼。”
“为什么?”
“上级院委奖的。”
“奖的,也心疼。”
“你心疼什么?”
“心疼你。”
赵芸灵回头。
“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跟着我,没享过福。”
“谁说的。”
“我说的。”
“那你以后,多疼我。”
“好。”
赵芸灵笑了。
她插上电源。
拧动旋钮。
“咔哒。”
“滋,滋滋。”
屏幕亮了。
雪花。
然后,出来一个人影。
赵芸灵屏住呼吸。
画面黑白。
不太清楚。
可声音很清楚。
“电视打开了!”
她回头。
满脸惊喜。
“卫东。”
“你看。”
“看见了。”
“真出人了。”
“嗯。”
“以后,天天能看?”
“能。”
“不要钱?”
“要电。”
“电才几个钱。”
赵芸灵笑得像个孩子。
她搬了个凳子。
坐在电视机前。
看得专注。
陈卫东站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床。
一个柜子。
一只暖水瓶。
现在,有电视了。
还有保育员。
还有生活助理。
还有五级工程师。
这些东西,一年前,他不敢想。
一年前,他还在轧钢厂画图。
现在,他坐在部委大院的客厅里。
看着媳妇看电视。
他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赵芸灵往后靠了靠。
靠在他怀里。
“这节目,真好看。”
“什么节目?”
“诗朗诵。”
“讲什么的?”
“讲工厂里的姑娘。”
“好听吗?”
“好听。”
陈卫东没听。
他低头,闻着她头发上的味。
不是香水。
是肥皂。
很干净。
他忽然觉得,这台电视,买得值。
不是为了看。
是为了她笑。
电视里,诗朗诵完了。
开始放新闻。
赵芸灵还看。
陈卫东也看。
看了一会儿。
他问。
“芸灵。”
“嗯。”
“想不想把孩子接过来?”
赵芸灵愣了一下。
“接过来?”
“对。”
“咱俩都上班。”
“谁带?”
“有人带。”
“谁?”
“保育员。”
“保育员?”
赵芸灵转过身。
“你说什么?”
“保育员。”
“还有生活助理。”
“上级院委批的。”
“今天,大领导亲口说的。”
赵芸灵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没骗。”
“文件呢?”
“在包里。”
陈卫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批复。
赵芸灵接过去。
借着电视的光,看。
上面有红章。
有字。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保育员。”
“生活助理。”
“这,合适吗?”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资本家做派?”
“不是。”
“这是组织上配的,是国家关怀,跟保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保姆,是自己请的。保育员,是国家派的。”
“有编制,有级别,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
“这待遇,大干部才有。”
“咱们,算大干部?”
“不算。”
“那为什么?”
“因为国家需要我干活。”
“干什么活?”
“干别人干不了的活。”
“什么活?”
“三代机。”
“难吗?”
“难。”
“那你还干?”
“干。”
赵芸灵听着。
眼睛慢慢红了。
“卫东。”
“嗯。”
“咱们,真能接孩子了?”
“能。”
“明天,我去递申请。周末,去接。”
“好。”
赵芸灵把批复抱在胸口。
眼泪掉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高兴。”
“高兴还哭?”
“就是高兴。”
陈卫东把她搂紧。
“以后,不哭了。”
“嗯。”
“孩子接回来。”
“白天,保育员送保育院。”
“晚上,咱们接。”
“一下班,就能看见。”
“好。”
“周末,带他们去天安门。”
“好。”
“买糖。”
“买什么糖?”
“大白兔。”
“贵。”
“买一点。”
“多买一点。”
“好。”
“你别光说好。”
“那我说什么?”
“说你高兴。”
“我高兴。”
赵芸灵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
开始放戏。
屋里,两个人。
一个哭。
一个笑。
窗外,月光照进来。
电视还开着。
没人看。
两个人,靠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
可心里,都满了。
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
陈卫东没去研究处。
他径直去了林浩明办公室。
“司长。”
“我要去计算所一趟。”
“今天?”
“今天。”
“多久?”
“半天。”
“够吗?”
“够。”
“要不要多批两天?”
“不用。”
“那行。”
林浩明签了字。
“去吧。”
“代我向华所长问好。”
“好。”
陈卫东拿着批条。
出了部委。
车在楼下等着。
“去计算所。”
“好。”
他想起华所长的书。
想起图书馆。
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
那时候,他只觉得。
这些人,离自己很远。
现在,要见面了。
他心里,有点热。
车子出了大院。
往计算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