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商店,柜台前。
玻璃柜里,摆着一台电视机。
十四寸。
黑白。
木壳。
上面落了一点灰。
售货员正在打算盘。
赵芸灵把批条递过去。
“同志。”
“买电视。”
售货员抬起头。
看了看批条。
又看了看赵芸灵。
“四九电视机。”
“对。”
“批条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有货吗?”
“有。”
“就一台。”
“我要了。”
售货员没动。
“同志。”
“这电视,不便宜。”
“多少钱?”
“四百八。”
“再加一张工业券。”
赵芸灵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点头。
“买。”
售货员这才转身。
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纸箱。
纸箱上,印着四九电视机的字样。
打开。
电视机露出来。
屏幕不大。
可赵芸灵的眼睛,亮了。
“真好看。”
“还没通电呢。”
“通电更好看。”
售货员插上电。
拧开开关。
屏幕闪了一下。
雪花。
然后,出来一个人影。
赵芸灵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
“是电视。”
“里面有人。”
“那是播音员。”
“我知道。”
“就是觉得,神。”
售货员笑了。
“第一次见?”
“嗯。”
“以后就习惯了。”
“多少钱?”
“四百八。”
“加工业券。”
陈卫东掏钱。
点清楚。
递过去。
售货员开了票。
又用绳子,把纸箱捆好。
“路上小心。”
“摔了,可就没了。”
“知道。”
陈卫东抱起纸箱。
很沉。
赵芸灵在旁边扶着。
“我来。”
“你抱不动。”
“我抱得动。”
“那一起。”
两个人抬着纸箱。
出了商店。
警卫员赶紧过来。
“陈处长。”
“我来。”
“不用。”
“您抱着,不方便。”
“那您开门。”
警卫员拉开车门。
陈卫东把纸箱放进后座。
又用衣服垫了垫。
“慢点。”
“知道。”
车门关上。
赵芸灵坐在旁边。
手放在纸箱上。
“卫东。”
“嗯。”
“咱们真有电视了。”
“真有。”
“不是做梦?”
“不是。”
“你掐我一下。”
陈卫东没掐。
他握住她的手。
“回家。”
“好。”
车子出了城。
往四合院开。
路上,赵芸灵一直看着纸箱。
“你说。”
“孩子看见,会怎么样?”
“会伸手。”
“然后呢?”
“然后,拍。”
“拍坏了呢?”
“那就修。”
“你会修?”
“不会。”
“那你还说。”
“学。”
赵芸灵笑了。
车子到了胡同口。
天已经黑了。
四合院里,灯一盏一盏亮着。
陈卫东抱着纸箱。
赵芸灵在旁边扶着。
一进院,就有人看见。
“这是什么?”
“电视机。”
“电视机?”
“对。”
孙福来第一个凑过来。
“我的乖乖。”
“电视机。”
“这东西,不是只有大单位才有?”
“批条。”
“批条?”
“上级院委批的。”
“我的天。”
“陈总工,真行。”
贾张氏也出来了。
“电视?”
“能出人?”
“能。”
“出什么人?”
“播音员。”
“还有呢?”
“还有戏。”
“戏?”
“对。”
“那得看。”
“今晚就看。”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纸箱。
“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
“四百八。”
“四百八?”
“嗯。”
“你疯了?”
“没疯。”
“四百八,够买一辆自行车。”
“还有批条。”
“批条哪来的?”
“上级院委奖的。”
陈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看纸箱。
又看了看陈卫东。
“进屋。”
“小心点。”
“知道。”
陈卫东把纸箱抱进屋。
放在桌上。
拆开绳子。
打开纸箱。
电视机露出来。
孩子们围过来。
“爸。”
“这是什么?”
“电视。”
“电视是什么?”
“能出人。”
“人?”
“对。”
陈卫东插上电。
拧开开关。
屏幕亮了。
雪花。
然后,出来一个人。
孩子吓了一跳。
“有人!”
“别怕。”
“是电视。”
“里面有人。”
“不是里面。”
“是信号。”
“信号是什么?”
“就是,怎么说呢。”
陈卫东顿了一下。
“就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们能听见?”
“能。”
“也能看见?”
“能。”
“这么神?”
“这么神。”
孩子伸手。
想摸屏幕。
赵芸灵赶紧拦住。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手印。”
“手印不好看?”
“不好看。”
“那我不摸。”
“乖。”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很清楚。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
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
“真能出人。”
“嗯。”
“以后,不用去电影院了?”
“还早。”
“为什么?”
“台少。”
“台少,也是电视。”
“对。”
陈大妈端来一盘瓜子。
“看电视,嗑瓜子。”
“好。”
孙福来站在门口。
“老陈。”
“进来坐。”
“不坐了。”
“就看看。”
“看吧。”
贾张氏也挤进来。
“哎哟。”
“真出人了。”
“这比戏园子还神。”
“戏园子要钱。”
“这个不要?”
“要电。”
“电才几个钱。”
屋里,人越来越多。
孩子们坐在地上。
大人们坐在椅子上。
赵芸灵靠在陈卫东旁边。
“卫东。”
“嗯。”
“这日子。”
“怎么了?”
“真好。”
陈卫东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电视。
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父亲,母亲,弟弟,妻子,孩子都在。
他忽然觉得,这比五级工程师还实在。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
开始放戏。
孩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赵芸灵也看。
陈建国也看。
陈大妈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孙福来站在门口,忘了走。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也忘了走。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陈卫东站起来。
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张图纸。
三代机。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然后,把图纸卷起来。
放进包里。
今天,不看图纸。
今天,陪家里人。
他坐回去。
赵芸灵靠在他肩上。
“不忙了?”
“不忙。”
“明天呢?”
“明天忙。”
“那今天?”
“今天,看电视。”
赵芸灵笑了。
电视里,戏正唱到热闹处。
屋里的人,都笑了。
陈卫东也笑了。
窗外,天黑了。
屋里,灯亮着。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照在一家人的脸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