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少女芈涟第一次听到韩沥这个名字时,这个人的名声就是毁誉参半的。
她知道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天下奇人,靠发现了水虫,在进入了秦国后,直接授予了五大夫爵位——这是难得的传奇。
而自从水虫被发现后,家里的无论自己还是刚出生没几年的妹妹都不允许喝任何没烹过的水了。
不过,也是自从听说了韩沥受封了五大夫爵位后,父亲和叔父之间,小姨和舅祖母之间,就永远少不了提到韩沥的名字。
他们嘴里的韩沥,是令人胆大包天的,不服管教的,但也是令人忌惮,令人不知所措的。
有人说他喜欢献奇物以媚君——但就有人疑惑此人好像不要酬谢——因为韩沥从没有因为献物而获得奖赏过。
每隔一段时间,韩沥的大名就能在咸阳的权贵圈子——至少是她认识的人里面传出来。
先是令君王都不得不亲自试验的宝刀利剑,又或者是让整个咸阳轰动一时的白瓷美人——是的,无论对外传的是什么大师,但作为内部人,她一直都知道这是韩沥的手笔。
不过,也正因为他经常献奇物,加上什么其他自己还不知道的秘幸,其实联姻的呼声一直都是在楚系的讨论者中隐秘游荡着,而且越发地凝实。
对这个男子,芈涟听着他的名声,心里其实也跟他毁誉参半的名声一样,是介于愿意与不愿意之间的。
一方面,他是世间最少见的奇男子,以微微年长于她的年龄,活跃在朝堂中央,并且不断被自己的父辈们提起。
美女爱英雄,谁不想要嫁一个少年英雄呢?
但另一方面,她也敏锐地感觉到韩沥不是一个正常人——而且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父亲和叔父还抱怨说此人是个只想活十年的疯子。
小姨则说此人是另一个古古怪怪的屈原,而且总是行事让人不知所措,舅祖母则是认为此人一点也不可控。
这是楚系当时认为是否要联姻的阻力之一,看不出来联姻有什么好处——也是芈涟当时的不愿意的因素之一。
毕竟谁没事干要嫁给一个非人啊?以后过日子得多难受啊。
但最要紧的,却还是自嫪毐叛乱后,韩沥突然被转迁为将作少府假丞兼领居室令。
这就是韩沥被人从毁誉参半的名声变成了脏污不堪的开始。
基本上,太后男宠的名声也因此而起,叔父上一段时间还在嘲笑韩沥的愚蠢和堕落,小姨也很快从支持联姻,变成了最大的反对者,而自己也马上从愿意与不愿意之间,变成了绝对的不愿意。
事实上,就连父亲和舅祖母也一度打算放弃联姻这个选项。
但在大概十天前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父亲突然开始转变得期望联姻起来,甚至叔父也马上一改初衷,不情不愿地赞同了联姻的选项。
小姨还是那个不赞成的态度,但舅祖母却已经答应了,甚至舅叔祖阳泉君从始至终就没有改变过想法。
不过舅叔祖毕竟是紧紧跟随舅祖母的意志,所以他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不再拒绝,变得支持了。
这让她很不高兴,认为是父亲抛弃了自己。
但今天,父亲突然告诉自己,说韩沥奉大王之命,要给自己送一个他新设计出来的强国之器石磨。
父亲甚至告诉自己,为了给自己一个见到此人的机会,他特地否决了在城里的别府上见韩沥的习惯——据父亲的说法"我已经见过这个疯小子很多次了,但你还没见过,因此无论如何,你得见见。"
父亲甚至承诺,如果自己见了韩沥之后,真的讨厌韩沥的恶名到不想接触此人,那么他也尊重自己作为他的女儿的意见。
被这么一提,满心以为自己不会满意的芈涟马上就答应下来。
她相信,自己面对他的恶感,绝对不会有任何松懈的。
然后就像现实总喜欢打脸每一个不信邪的人一样,她也被打脸了。
一入堂,她就正对着韩沥,而韩沥因为视线和注意力被父亲和叔父牵扯到缘故,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韩沥——这就是个不修边幅,比自己年长些许的年轻男子。
衣服倒是为官之人的玄色衣袍,但也就比蓬头垢面好一点——脸生得还行,就是并不白皙,看起来经常站在太阳底下的同时,还不怎么保养自己。
于是第一个问题就成了——赵太后什么时候档次这么低了,喜欢一个脸并不白的男人——嫪毐的脸可白了,又俊。
当然,这也有她失去一切的原因吧,芈涟对此毫不忌讳地想到——对于失势的赵太后,她打心眼里不喜欢。
也因此不喜欢跟在赵太后旁边的韩沥。
随后的会话更是加剧了她对韩沥的恶感。
因为第一个话题是焰灵姬——这涉及到韩沥另一个让她不舒服的地方:韩沥身边有很多女人。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是个花花公子,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但一个花花公子又是一个男宠就更难听了!
更别提,焰灵姬还是一个会驭火的百越女巫了——绝色女子、想要推翻楚国已形成秩序的复国旧人、偏偏还是个驭火的巫者!
三个让芈涟绝对不舒服的因素——第一个需要和此女比姿色,第二意味着这女人跟自己立场相悖,第三意味着焰灵姬不是个乖乖的弱女子。
而自己只有一个比她强——名分。
然后她就听到了韩沥的第一个爆点:他养着一万百越人,而且最近还把这一万百越人送给故百越太子天泽代管,换来了焰灵姬的跟随。
一万百越人?
一万百越人?!
一万人?!
说句不好听的……自己家和叔父家两人能从家里动员出来的青壮,也就两三万人,再加上舅叔父阳泉君的动员能力,加起来估计才五万青壮。
而能动员五万人的优势是,可以阴养私军五千人——虽然父亲和叔父不会这么做,因为秦国这个环境禁止豢养私军,禁止令出私门。
但经父亲和叔父这么一确认,韩沥收留着一万人,就说明韩沥不是有才无德这么简单——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绝对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还敢把这一万人交给一个随时准备在楚国搞事的是复国分子首领代管!
然后紧接着,就是韩沥的发家史——好吧,拥有前面收养上万百越人的前情,靠借东西发家,最后借到现在虽然听着有些传奇……但很遗憾,她不是她父亲,听不懂韩沥手段的厉害。
但从她父亲和叔父非常认真的神色来看,这是个不俗的手段——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韩沥手段不是这么强悍,父亲和叔父会这么认真地对这么一个才十九岁,与自己同一代的人吗?
只是接下来,韩沥跟她的两个父辈提出的话题就让她感到惊悚了——吴起变法。
确切地说,是吴起随着楚悼王逝世后,被宗室大臣给用箭射杀在王尸附近的事情。
对于吴起和他的结局,芈涟了解不多,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他是兵家,但到了楚国是变法之人,最后被人射杀。
对于她们这些贵子贵女的教育,吴起这件事只会给他们一种……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然后就这样死了就行了。
但韩沥不是这个说法。
他会先问父辈们——"楚系贵族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这么个蠢问题。
这不是废话嘛?!
她的亲人,她认可的人都只有父亲,叔父,妹妹,小姨和舅祖母——其他人都是来往的对象罢了。
好吧,父亲会告诫她,大家都是楚人,要守望相助,要团结一致——但也说了,要小心这些处于结交关系的别家人——因为很难说会不会突然出现把自己陷入危险的人,或者把她们家坑害的人。
要不然,为什么会让自己的预订夫君定为外家——要么嬴姓,要么别姓,要么继续等——但绝不能是楚人。
而对于吴起和他的变法,父亲的回答是"他坏了规矩,楚国不是秦国,公族宗室的力量很强,他拗不过的。"
这倒是一个新的,不是她这个年龄能知道的回应——可父亲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了韩沥——因为在他看来,韩沥值得听。
但韩沥的下一句就让父辈和她都陷入到了一种倒吸凉气的感受了。
他问:"那被诛的七十余家贵族的封地和财产是不是都被其他贵族们给分走了?"
这话说的是吴起被射杀后,新继位的楚肃王以"丽兵于王尸附近"为由,直接族诛了七十余家贵族的往事。
而对此,韩沥的上一个问题"被族诛的七十余家贵族为什么不能被其他贵族所挡回去"还被昌文君给骂了一顿——芈涟觉得骂的好。
你韩王要是出了这件事,你要是有继位的那天,你会不想办法族诛那七十余家贵族吗?
但紧接着这个问题就也让她说不出了。
因为被族诛后的七十余家贵族的封地财产究竟去了哪里,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
至少她就说不清——因为绝不会被当时的楚厉王尽得——这是她不用想就知道的东西。
可如果也被其他贵族所得的话……那当时,为了杀坏了大家规矩的吴起而群起攻之的贵族们岂不是被不动弹的贵族们做了嫁衣?
那这些楚地贵族岂不是人前花一朵,背后刺一根嘛?!
那难怪父亲要让自己小心同为楚系的贵族子弟了……可又为什么要自己与她们守望相助,团结一致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韩沥就又给父亲提出了一个提议——
"在父亲和叔父能做好人的情况下,自己做恶人!"
"轰"地一下这马上震得她里焦外嫩的。
这是在干什么?这韩沥是在准备让自己成为父亲和叔父伤害楚地贵族的刀,然后让父亲和叔父去收获他们封地和财产的提议吗?!
这……这能答应吗?!
这……这怎么可以答应?!
为什么一定要去抢其他楚地贵族的财富?!不是只需要小心防着他们就好了吗?
惊讶之间,她只听到叔父在猛地咳嗽,而父亲在说"你简直比吴起还要麻烦!"
是啊,这个十九岁的家伙太麻烦——不,是太危险了!
不能听从他的混账建议!
然后她就听到她父亲对韩沥的赞扬:"不过确实是年少有为,前程远大啊!"
叔父竟然还在附和!
她此刻的表情和心态估计就跟韩沥带来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一样——发冷和胆寒。
噢,对了这又是韩沥带来的哪个新女子啊?
想到这里,芈涟还倍感挑剔地看着站在韩沥旁边的人。
但紧接着,她就发现刚刚还是一个毒液四溅,神态睥睨,让父亲跟叔父像在跟一个同等的对手在交流的人,现在却突然又收敛了气势,像块石头——又像个路人一样。
可路人能与她的父亲昌平君同坐一堂吗?!
简直是个怪人!
接下来的会面,是农家的侠魁田光先生和神农堂堂主的朱家先生过来联袂拜访。
他们是父亲的门客了,也是德才兼备的百家掌门,今天的到访却是因为韩沥送过来的石磨。
而且跟咸阳人和市井传闻所鄙夷的"太后男宠"不同,田光先生和朱家先生一个愧为侠魁,一个愧为堂主,希望向韩沥让贤……
不是吧?!百家掌门向韩沥这个脏污之人让贤这种戏码还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不过韩沥却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要,别拿这个来烦我的态度。
这就是韩沥的怪——也就是韩沥不像个正常人的地方。
要是她……虽然她也知道这田光先生和朱家先生的让贤不过是一种托辞——但她绝不会这么烦闷地拒绝。
到后面,就是父亲问起韩沥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唉,父亲是真的想把韩沥当女婿看,这种关心都用上了。
而一样,韩沥还是那副讨人嫌的态度——泾阳和鄠县两头跑——他似乎就是不准备赶紧想办法脱离鄠县一样。
赵太后都失势了!你还腆着脸,真没骨气!
芈涟忿忿不平地想。
而且叔父还在把韩沥身边周围的女人给一个一个点出来——什么焰灵姬、白芊红和无名夫人。
焰灵姬她知道,无名夫人她也知道,后者是魏无忌的宠姬,怀着魏无忌的遗腹子,据说也是个绝色美人。
但白芊红又是个什么鬼啊?!
更重要的是韩沥身边的女人不是白芊红,而是一个叫郑瑢的女子——又有一个了!
但接下来,郑瑢却得到了芈涟的同情,因为韩沥说了接下来的话——
"人家更仰慕我哥韩非。"
就是这句话惹得满堂哄笑,也让芈涟下意识地"哼"了一句,虽然她马上就捂住了嘴巴。
她哼的是什么?
可能是韩沥话语里对女孩子心事不在意,也包含着整个正堂的男人们个个都拿女孩子心事开涮……
反正,到她父亲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要求韩沥尽可能远离鄠县的要求后,韩沥却问了一句,到现在她都不解的回答。
"假设一家人做生意,她父亲七成,叔父三成,这合适吗?"
初初这个问题只让她觉得题出的不对——两兄弟要做生意,那应该五五分吧,最多六四分——七三分也太过分了吧?
结果听了这句话后,父亲的口风就变了,马上回答让韩沥多多留在鄠县就行了,又让她傻眼了。
不是,让韩沥留在鄠县,岂不是让他完全跟太后腻在一起了啊?!父亲你怎么想的?!
父亲的这个回应让她屈辱和不解,以致于韩沥最后为田光先生和朱家先生的出谋划策,她也并不理会了——因为这与她暂时无关,她又不需要这些种在哪些地不好地方的粮食——除非它们很好吃。
而现在,回归父亲看着自己,问自己感想的问题后,芈涟短暂的沉默后,只问了父亲一个问题。
"父亲。"
"嗯?"昌平君听着。
"韩沥究竟说了什么?让您让他尽量多待在鄠县呢?"芈涟却先问道。
"他在告诉我一个帝王术警告。"昌平君想了想最后言简意赅地说道,"要我不要过犹不及,别计较他现在待在鄠县的现实,因为他待在鄠县是有特殊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芈涟要问个明白。
"总之是你再大一点,我或者你的夫君才能告诉你的原因。"昌平君倒不是想瞒着自己的长女,而是他怕女儿现在听不懂。
毕竟,不是每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是像韩沥一样当过十年的新郑之主,影子君王的。
"可他要老是待在鄠县,他的名声,女儿的名声该怎么办啊?"芈涟对父亲就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你不用担心。"昌平君安抚道,"太后不可能一直待在萯阳宫,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会回甘泉宫的,韩沥是不可能随侍于甘泉宫的,那时他的名声就自动正常了。"
"可那得等多久啊?!"芈涟只觉得一头雾水,"而且赵太后不是涉及叛乱吗?怎么可能还回的来甘泉宫?"
"她毕竟是大王生母。"昌平君淡淡地说道,"她是需要为错误而受教训,但人子是不能训母的,也不能罚,所以很快她就会回去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至于什么时候……"
昌平君深呼吸一口气后,对芈涟简单地说道:"不会太久的,相信父亲。"
因为赵太后何时回来,取决于吕不韦何时下台,而吕不韦何时下台取决于……几方对峙,找到最契合的破局点。
只是昌平君有种预感,快了。
因为他能感受得到,嬴政对于吕不韦的忍耐在越来越减少。
而那时,赵太后回归,也就是双方正式联姻之时。
而得不到准确回复的芈涟只能一脸无奈。
最终,她什么答案也得不到。
想嫌弃,又不能完全厌恶,毕竟能把一万人交给旁人托管,自己毫不在乎的人是真豪杰——而且才十九岁。
想放弃,可又不想宝物从自己手中就此脱手,毕竟这是父亲眼里的和氏璧,哪怕过了几道手,都是引以为荣的至宝。
可现在她这个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真难受啊!!!
他会告诉我吗?作为夫君……
这是芈涟现在心里唯一的念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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