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在城西郊野,距离京城有十几里路。
一行人宛若长龙,浩荡而行。
从子夜时分,到鸡叫天明,队伍已然行程过半。
前方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官道,后方除了长长的队伍,早已看不见京城的影子。
陈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玄铁战匣挎在背后。
他心中正想着,也不知那些个反贼魔道究竟何时动手。
忽然,前方道旁林叶簌簌而动。
前方的军卒一声暴喝:
“什么人!”
随行的军卒齐刷刷的张弓搭箭。
稍有不对,便要万箭齐发。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丛林中,七八道身穿朱紫的身影踉跄而出,拦在队伍面前。
陈景定睛一瞧,为首一人,他在宫宴上见过。
此人正是御史台的首席言官,而他身后的一众人也全都是言官。
而在这些言官身后,一众家丁仆从竟抬着七八口棺材紧跟出来,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排。
陈景愕然。
这些言官竟然真的抬着棺材来死谏。
此刻,一众言官已经哗啦啦跪成一片,为首言官中气十足,朗声开口,声音中竟也裹着浑厚内力。
“陛下!”
他伏身叩首,额角重重磕在黄土地上,高声进言:
“臣等冒死上谏!”
“恳请陛下三事:一,请逐妖妃萧氏,逐出内宫,毋令祸乱朝纲;二,请送还镇北王郡主,消弭镇北王猜忌,免致烽烟再起;三,请颁罪己诏,昭告天下,自省得失,安万民之心!”
“此三事,关乎社稷安危,臣等愿以死明志,伏惟陛下圣裁!”
其身后言官齐声喝道:
“臣等愿以死明志,伏惟陛下圣裁!”
逐妖妃,还郡主,罪己诏。
陈景啧啧暗叹,这些人还真是当面打皇帝的脸啊。
禁军统领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驾马来到龙辇之侧,附身询问:
“陛下,房大人拦在道中。”
“这该如何是好?”
龙辇之内,传来皇帝懒洋洋的声音。
“呵,这群言官总是给朕找不痛快。”
“通通赶走。”
统领领命而归,让随行兵卒下马,想要将这些言官扯离官道。
然而,别看这些御史言官是文臣,但个个出身书院,六艺精通,为首的房大人一身浩然气爆发出来,反而将一众兵卒震得人仰马翻。
房大人又是一头磕在地上,声声泣血。
“若是陛下冥顽不灵,臣等愿死在这里。”
身后众言官齐声大喝,声音洪亮宛若山风呼啸,卷得树林哗哗作响,几乎传遍了整个队伍。
禁军统领再度驾马来到龙辇旁侧。
“陛下,这……”
龙辇中再度传来皇帝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们既然想死,那就让他们死吧。”
“回头让史官在史书上记一笔,也算是他们死得其所。”
皇帝的声音不算大,但在队伍里的都不是弱手,自然听得清楚明白。
陈景不由啧声。
多少言官求的不就是名垂青史吗?
这昏庸皇帝行事乖张,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让他们得偿所愿了。
“就赐他们一个万箭穿心吧,死得轰轰烈烈,也能在史书上多撰几行。”
一众言官听罢,无不面面相觑。
然而禁军统领对皇帝的命令自然是言听计从,他抬手朗声喝道:
"弓箭手准备!”
哗啦啦。
众兵卒引弓搭箭,万箭待发。
道路前的众言官见状,有的开始心颤,低声问道:
“诸位大人,咱们真的不动吗?”
“棺材都带了,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可是万箭齐发下来,房大人功参先天未必会死,咱们可是没有一点活路啊。”
“……”
言官们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实心的禁军统领已经准备下令放箭了。
一旁的周衡川眸光不忍,调转马头,似乎想去找皇帝求情。
就在这时,呼呼大风狂作。
一道温润的朗笑声宛如流云,自风中飘忽传来,沿着如龙的长队传遍整个官道。
“哈哈哈哈……”
“幽州风起卷尘沙,
一剑横空向帝家。
愿扫昏霾清九域,
长风万里定京华。”
“暴君昏庸,天下共鉴,长风于此,聚十七路义军,共伐之!”
陈景眼睛一眯,这声音是长风君!
长风君的声音宛若天音,震彻九霄,彷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整个队伍都慌乱四顾。
下一瞬,四面山林浓烟滚滚,竟有火势冲天而起。
这是火攻!
此时,东风大盛。
四面的火光在大风的裹挟下,朝着官道扑来,后路已经被绵延的大火与浓烟封堵。
周遭的丛林又响起阵阵喊杀声。
忽然,一行铁骑自丛林中杀出,为首一人身披黑甲,手持重戟,霸气侧漏。
正是平乱大将,上官无敌!
“陛下,那长风君贼子聚起一支上万人的队伍,不过多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下官的虎豹精骑已与之交手,眼下火势太大,请由下官护送陛下快速前往皇陵暂避。”
上官无敌声音如雷,传入龙辇。
龙辇中传出淡然回应。
“准。”
禁军统领厉声高喝,招呼队伍速速开拔。
至于那一众言官,历经这鹊起鹄落的变化,也早没了死的心思,早已纷纷起身。
跟着队伍快步躲命。
上官无敌领着一队精骑护持周遭,在前开路,忽然两侧丛林迸发箭雨,呼啸而来。
两侧护卫纷纷举盾格挡。
但难免遗漏,周衡川也出手了。
长枪一扫,罡气激荡漫卷长空,直将飞射龙辇的箭矢震得粉碎。
陈景一拍战匣,冷月出鞘。
顺势便斩出刀气纵横,满天箭矢便莫能近身。
不过这样实在太过被动,陈景朗声一喝,找个理由:“我为陛下去清扫叛贼。”
话罢,陈景赫然飞身纵起。
朝着火光渐起的丛林里掠去。
对于陈景来说,钻林子和回家没什么差别,他背着玄铁战匣,身形仍然快得像闪电一样。
轻拍战匣,数柄飞刀入手。
陈景看都不看,挥手一甩,寒光绽出。
锋利的飞刀洞穿灌木,毫无意外地贯穿树丛后的弓箭手咽喉或眉心。
陈景皱眉,熟练度竟只有一百许。
果真是乌合之众。
他身形掠入树丛之后,瞥了一眼横陈地上的尸体,又抬眼望向周遭惊惧不已的弓手。
这些人皆是粗布麻衣,了不起身上裹着兽皮布甲,手中也多是自制猎弓。
这些人根本不是正规的军队。
更像是村镇里自发组成的民兵乡勇。
就像当初他在双安镇参加的团练一样。
只不过这些人皆被长风君煽动,不自量力地来参加这一场决定九州走向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