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后,天顶之风重新开始流动。
第二使徒望着池水中神色平静的江歧,终于缓缓开口。
“......后生可畏。”
岸边,莉莉丝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心神剧震。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不在当世的比拼!
当今五位高高在上的殿主,竟然都曾是这场残酷血腥的游戏中,走到最后的赢家!
纵使她身为护道人,更一直紧贴核心圈层,也从未听说过这等隐秘!
“仅凭和老四的一句对话,你就埋下了试探我们其他四人的念头?”
第二使徒活动着无数年未曾凝聚的手臂,语气好奇。
“你就不担心如此试探,引来杀机?”
“我本没多想,只当是您和殿主的碰撞,惊醒了王庭的最高意志。”
江歧靠在水池边,摇了摇头。
“可殿主却对前因后果毫不在意,直直追问同阶而战的结果。”
“如此反常,我便起了疑心。”
“至于杀机......”
江歧偏头,望向了仍旧处在愕然中的莉莉丝。
“我第四殿两位护道人,早已见过总署内战的全貌。”
“毫无矛盾之下,殿主对我的接纳,无需质疑。”
“而我妹妹与第二殿的关系,加之解除不死之缚的希望,注定了您暂时不会坐视我死去。”
江歧向后斜倚,半躺在江屿的枝桠上,仰头看着天际。
“若在两位使徒眼下,我还能在第四殿中被杀死,试不试探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使徒苍老的五官上,面露感慨。
“还不止如此吧。”
他俯视着江歧,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直到方才确认能克制不死之缚,你才最终决定摊牌。”
“看似行事疯癫,实则你赌的每一步,都早做好了准备。”
江歧的视线扫过天空,连翻滚的云海都遍布着高墙投下的阴影。
“祖庙传承与我妹妹息息相关,巨型种在战争中杀伤力实在太大。”
“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停,轻声补充。
“直觉告诉我,就算根系腐朽,大限将至,我也杀不死您。”
“不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我不想跟第二殿赌这一把。”
听到这里,莉莉丝的思绪才从震惊中抽离,在江歧和藤蔓之间来回扫视。
死根,命泉,拉拢,疗伤,交易!
早在和魔女的周旋中,他就已经想到了往后几步?
可事到如今,莉莉丝心中的不解反倒更多。
既然已有五位胜者,那当今的继承者之战为何还要继续?
主宰大人最终要的,究竟是何等生命?
半空中的藤蔓缓缓下垂,巨大的阴影渐渐覆盖了池水。
“所以同阶一战,结果如何?”
江歧脑海中,又一次闪过垂帘之地中短暂的碰撞,坦然回答。
“我被打爆了。”
停顿几秒后,江歧又补了一句。
“但应该伤到他了。”
半空中,藤蔓的下垂骤然停滞!
原本平静的天顶空间,遍生裂纹!
第二使徒苍老的眼眸久久盯着江歧,过了足足十几秒,才吐出两个字。
“.......难怪。”
以此世之身,战旧世之命!
这一刻,天门外不合理的纵容和默许,才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随着藤蔓继续垂落,第二使徒的上半身来到了地面,与池水内的江歧持平。
“不得不承认,就算自认为早已视死如归,可当活下去的机会就在眼前.......”
第二使徒的声音收起了苍老与和蔼,变得无比低沉。
“我不想死。”
“至少......不是深埋地底,于诅咒中沉默死去。”
莉莉丝忽然转头。
阮荷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天青琉璃池旁。
此刻,这位枯木般的老妪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阮荷望着江歧和使徒的背影,心中恍惚。
多少年了?
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从大人口中听到如此不甘的语气是什么时候。
“世人皆知净化巨藤生而无敌,却不知这无可阻挡的诅咒,带来了更甚实力千万倍的苦痛!”
第二使徒看着江歧的眼睛,郑重拱手。
“老朽体内的诅咒早已入侵主干,救之晚矣。”
“可阮荷已数十年不曾离开王庭半步,更不曾出手。”
“这孩子,尚有痊愈之机。”
“大人!”
阮荷竟两步上前,跪在了第二使徒身边。
“死根,取老朽一人即可!”
苍老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至于继承者之争,以你们兄妹的感情,四殿更无需多虑。”
“外界其余事项,第二殿愿意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
池水中,江歧却仍旧望着云海,没有作声。
从三次吞噬的过程来看,不死之缚的本质,似乎是集无数种规则大成的封禁。
同时,这东西能在汲取能量的过程中,诞生独立的意识。
集天地之力的净化巨藤,晚年却要被如此反向抽取。
可诅咒严重到这般地步,外界却一无所知,第二使徒甚至还能强行压制.......
出乎所有人预料,江歧既没有先谈交易,也没有否定这番说辞。
“禁术的上限在哪?”
第二使徒虽有不解,还是如实回答。
“种类颇多,难以一言概之。”
江歧把问题变得更加具体。
“我和收藏家的战斗,已经超出了您能窥探的距离上限?”
第二使徒点头。
“自然。”
“距离若不够,其余使徒也可感知。”
“所以,您也不知道第一殿中还有个跟魔女类似的女人?”
此言一出,第二使徒的动作一顿。
莉莉丝和阮荷更是对视一眼,皆面露不解。
见状,江歧也没再追问,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战斗结束,传送的最后一刻,有一个人就站在我眼前。”
“可她却没跟着我返回王庭。”
“由此可见,您的传送禁术,本质是在我身上留下坐标或印记,而非像传送阵那样以范围圈定?”
第二使徒虽说心中惊叹于江歧的敏锐,但还是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如果你打听禁术是为了第四殿,大可让老四亲自来谈。”
“透露一部分权柄,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没有吾族血脉,是无法反制的。”
江歧摇摇头。
“您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
在命泉中浸泡到现在,江歧的上半身终于彻底恢复了行动能力。
“在第四殿时我已时刻警惕,却还是没能抓住禁术发动前的任何征兆。”
他将双臂抬出水面,缓缓活动着关节。
“既然无从拒绝,您这种传送印记,其余使徒也不可见?”
“自然。”
第二使徒神色平静。
“纵使实力接近,非同源之血不可察。”
“很好。”
江歧点了点头,放轻了声音。
“那么这最后的三天里......包括我。”
“请您在此次所有参与碎境的王庭成员身上,全都以禁术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