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涿城那边风云汇聚时,罗延暗中派出的使者罗平,也到了京城那边。
罗平一进入京城,便直接递了帖子,说是北边来的,有要紧事求见秦王。
李远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是有一点好奇,在这个情况下罗延派人来,是怎么回事?
接见时,殿里就李远和李建父子俩,外加两个贴身护卫。
罗平行了礼,把罗延的亲笔信递上去。
李远拆开看了半晌,搁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罗延倒也识时务。”李远语气淡淡的,“割让渔城以西、岁贡千匹战马、唯李家马首是瞻,听着是不错。”
他话锋一转:“可眼下的局面,罗家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代城丢了,渔城丢了,蓟城被我儿李政三千轻骑堵着城门,罗延他现在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显然,李远因为前线形势大好,对于燕军已经有些不以为然了,吃定了对方。
罗平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秦王说得是,我家燕王如今的处境确实不好,可秦王想过没有,燕王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十万边军铁骑。”罗平抬起头,“秦王以为我家燕王不顾一切,将所有人马收拢到涿城是,为了什么?
“不怕实话告诉秦王,要是真要打下去,燕王那便不要北疆了,带着这些人往南走,去投宇文华……”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远端着茶碗没说话,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李建站在旁边,眼皮抬了抬,看了罗平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父亲。
“你倒会说话。”李远把茶碗搁下,“罗延让你来,就是让你说这些的?”
“燕王让我来说实话。”罗平语气不卑不亢,“秦王,我家燕王是败了,可败了的人要是走投无路,咬起人来比平时更狠。”
“燕王说了,秦王要是肯给条活路,北疆往后就是李家的一道屏障,燕军替李家守北门。”
“秦王要是铁了心要灭罗家,燕王也没二话,把北疆全烧了,带着人马往南走,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李远没接话,摆摆手让人把罗平带去驿馆歇着,殿里只剩他和李建。
李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李建:“你怎么看?”
李建往前迈了一步,斟酌了一下措辞:“父亲,儿子觉得,可以答应。”
“哦?”李远偏头看他,“你弟弟在前线打得顺风顺水,你倒想答应罗延求和?”
李建听出这话里的味儿,也不回避:“父亲,儿子确实有点私心,可儿子说答应罗延,不全是私心。”
他虽然没明说私心是什么,但那是显而易见的。
李政要是把罗家打下来,功劳太大,他这个嫡长子的位子,往后怕是不好坐。
对于这一切,李远自然是心知肚明的,甚至可以说是乐见其成。
这也是之前在决定要开战时,他还特意点名,让李建派魏诚去掺和一手的原因所在。
他要让两个儿子达成平衡,如此之下,自己便能更好地坐享其成。
李建其实也明白李远的心思,也不多言,只是走到舆图前。
“宇文华封了五个王,窦夏、王冲、李觅、萧洗,再加上宇文家自己,这五家现在看着各怀鬼胎,可万一被宇文华真捏到一块儿去,李家要面对的就是五路合围。”
“罗延这时候来求和,他十万边军铁骑站到李家这边,北边就不用留兵防守了,咱们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边。”
李远沉吟了一阵,没急着拍板,让人把麾下文武叫来商议。
结果一堂人吵了一下午,说什么的都有。
武将们大多主张打,说罗延已经半死不活了,这时候答应求和是放虎归山。
文官们偏向于接受,说大战一起,钱粮消耗无算,能稳住一家是一家。
李远听完更纠结了,散堂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第三天,洛城那边的急报到了。
李远拆开一看,手当时就握紧了。
急报是李吉的亲笔,字迹潦草,写得很短。
“宇文华撮合萧洗、李觅、窦夏三家出兵,联合王冲,五家合纵,联军攻洛城,孩儿苦战五日,城破,退往洛城以东五十里扎营收拢残兵。”
“五家联军拿下洛城后,没有停步,兵锋直指京城方向,前锋已过洛水。
李远把急报往案上一拍,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他叫来李建,把急报递过去。
李建看完脸色也变了:“五家联军?他们怎么捏到一块儿去的?”
“宇文华这回是下了血本。”李远声音沉得很,“萧洗要名分,李觅要地盘,窦夏要粮,王冲要洛城,宇文华挨个许了好处,这五家才肯出兵,洛城一丢,京城西边门户就开了。”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头在洛城和京城之间来回划了两遍,忽然转身:“罗平还在驿馆?”
“在。”
“把他叫来。”
罗平进了书房,李远开门见山:“罗延的条件,本王答应了!燕军只要得听李家调遣,北边边军的粮饷,李家甚至出一半。”
“只是,如此重大的事情,你确定自己能够做得了主?”
显然,罗延还是决定,趁着消息没有传散开来,答应罗延的求和,先将好处拿到手再说。
罗平的消息,显然是没有那么快,听到李远愿意答应罗延的求和,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听到李远的担心,罗平直接就取出了一张印有燕王印玺的空白文书。
“秦王爽快,燕王自然也不会含糊。”
“不瞒秦王,属下来之前,燕王那边便有交代,只要双方签订意向盟书,公示天下,届时,他将亲自来京城一趟,达成正式盟约!”
看着罗平手中的空白文书,李远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双方当即签订了意向盟书,李远也当着罗平的面,亲自下达命令,第一时间公示出去。
不知内情的罗平,眼见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如释重负的离开。
等罗平离开后,李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父亲,罗延来了京城,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李远抬眼看他,“扣下来?”
李建没吭声。
“他敢来,就是算准了咱们不会动他。”李远把笔搁下,“五家联军压过来,这时候把罗延扣了,他手下那十万人马谁管得住?到时候北边一乱,南边五家再一压,咱们两头挨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建的肩膀:“你心思活,这很好,可有些事得看大局,罗延这条老狗,先拴住了,等把南边那五家收拾了,回头再慢慢收拾他。”
李建点头:“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远把盟约草稿递给他,“给你二弟和秦安各写一封信,让他们那边停手,罗家的事先放一放,把兵力往南调。”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头点在洛城的位置上,语气沉下来:“五家联军,这回是真要跟咱们玩命了。”
……
秦安收到京城命令那天,他已经和李敬等人离开了渔城,兵锋直指涿城。
传令兵跑来时,秦安还以为是李寿那边后勤准备事宜的信。
接过来拆开一看,眉头当时就拧成了疙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紧皱,但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句:“情况有变,我们怕是要撤兵了!”
李敬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撤兵?不打涿城了?”
“秦王跟罗延谈和了。”秦安把信纸收入怀里,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割渔城以西的地盘给李家,岁贡千匹战马,北疆的事唯李家马首是瞻,罗延自己还要去京城签盟约。”
李敬愣了半天:“这……罗延都缩到涿城了,蓟城都被二公子堵了门,他拿什么跟咱们谈条件?”
“拿他手里那十万人马谈的。”秦安把罗延那套软硬兼施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冷笑一声。
“罗延倒是能屈能伸,没想到啊,他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居然只是为了求和而已?”
“看来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过去了,而且他运气的确是不错,碰到了一个好时机!”
通过信中的内容,他已经完全地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五家合纵攻秦,直逼京城的事。
从李远的态度中,他顿时就意识到,这一仗恐怕真的打不下去了。
李敬虽然已经了解到了情况,还是有点不甘心:“姐夫,这罗延跟咱们打了这么久,就这么放过了?”
秦安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传令兵:“京城那边,有没有说让李政那边也撤?”
“有,秦王给二公子的令已经发出去了,跟将军这边是同时发的。”
秦安点了点头,朝李敬一摆手:“先下去,把程知远和罗开叫来。”
两人来得快,程知远一过来就嚷嚷:“将军,啥事?要打涿城了?”
秦安将情况给大致说了一下。
程知远嗓门拔得更高:“撤兵?打了一半不打了?”
“罗延要跟李家议和,秦王点了头,看秦王的意思,是想要将北边先稳住,把兵力往南调!”
可即便是秦安这么说了,程知远依旧是有一点接受不能。
“将军,咱们跟罗延打了这么久,燕军死伤多少弟兄?渔城城下躺的那一层不是假的,这时候放过他,回头他缓过劲来,第一个咬的就是咱们。”
秦安没吭声。
事实上,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一个道理?
但这是来自李远的命令,他又不好违抗。
虽然自己是有着军事自主权,但他没想过轻易动用这一份权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