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安不语,罗开在旁边抱着胳膊,语气倒是平静。
“老程,你说的在理,可秦王已经跟罗延签了意向盟书,公示天下的事,咱们再打,那就是打李家的脸,你想让将军难做?”
作为心腹,他们都是知道秦安的情况的。
要是秦安愿意的话,他是可以无视掉李远的这一份命令的。
眼见程知远还在那喋喋不休,罗开连忙的打断,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干扰了秦安的决定。
程知远瞪他:“老罗,你到底是哪边的?”
“虽然我姓罗。”罗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罗延这老小子跟我没关系,我说的是理。”
秦安听两人吵了两句,抬手止住:“行了,争这些没意思,命令是秦王下的,咱们现在是李家麾下,还是得听,只是……”
他顿了顿,偏头看李敬:“二公子那边有信回来没有?”
李敬摇头:“还没。”
“等着!”秦安往椅子上一坐,“二公子要是撤了,咱们也撤,二公子要是不撤,我们也不急着撤。”
李敬一愣:“姐夫,你认为二公子会抗令?”
“我不清楚。”秦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但他才是主帅,撤不撤,得他自己拿主意,我等他那边先动。”
这话说得含糊,李敬听明白了。
秦安自己不想做那个出头抗令的人,可也不想就这么乖乖撤兵。
一切,就全看李政的意思和表现了!
……
在秦安等着李政那边的动静时,李政收到召回金令后,眼中满是不甘。
“这个时候退兵?父亲怎么会做出如此不智的抉择,这怎么能被允许?”李政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
蓟城就在眼前,完全有机会打下。
到时,自己再和秦安夹击罗延,罗延必定大败。
虽然未必能够全灭燕军,尽收燕军地盘,但绝对能够让燕军一蹶不振。
在这等关键时刻撤兵,无疑是纵虎归山,遗祸无穷。
“不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父亲肯定是错误地判断了形势,我得帮忙纠正才行!”李政紧握着召回金牌,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虽然他也是知道五家合纵攻秦之事,但在李政看来,李家有着众多世家大族的支持,底蕴深厚。
完全可以撑到自己和秦安消灭了燕军,再南下去对付五家联军。
李政的想法是好的,可李远对这一个儿子,显然也是非常的了解,早就料到自己的这个李政不会乖乖听话。
第二天,第二道金牌到了。
还是从京城来的,内容一模一样:速撤。
李政那边压着没动。
第三天,第三道金牌,第四天……
足足九天,每天一道金牌,从京城到蓟城。
驿马跑死了好几匹。
李远那边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连“再议”的余地都没留。
李政瞬间就意识到,这一仗,自己是真的打不下去了。
现在只是召回金牌,要是再等下去,恐怕就连后勤供给,都要中断了。
他最终只能无奈地选择了退兵。
不仅是李政那边,秦安这边同样也是每天都会收到一道召回金牌。
第九道金牌到的时候,他正在城头上看玄云铁骑操练。
传令兵把金牌递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金牌上的字跟前面八道一模一样:令秦安即刻率所部回撤,不得有误。
秦安把金牌握在手里,掂了掂。
周铁头在底下练得正欢,三百骑锁着铁索跑圈,甲叶子哗啦啦响。
秦安的心思,却已经跑到了别处
这段时间,他和李政一直有书信往来,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压力很大。
现在九道金牌一下,李政恐怕有点顶不住了。
秦安想了一下,忽然把金牌一收,看向了李敬:“叫程知远和罗开过来。”
人到齐了,秦安开门见山:“二公子那边,恐怕要撤了!”
李敬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第九道金牌一到,他不撤也得撤了,再不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他扛不住的。”
程知远急得直搓手:“那咱们呢?”
“撤。”秦安答得干脆,“二公子都撤了,我留在这儿干什么?渔城以西的地盘给李家,渔城还给燕军,其他,就无需我们再操心了。”
在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不由得闪烁了一下。
他其实还有有一句话没有出口,自己现在是在为秦家打天下,根本没理由那么拼。
既然连李政都抵挡不住压力了,自己又何必死撑?
说句不好听的,一统天下的进度越慢,对自己来说,甚至都还是一件好事呢。
程知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闷声应了一句。
罗开站在旁边,等程知远走了才开口:“你心里不痛快。”
“废话。”秦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哪个当将军的,会喜欢在形势大好的时候撤兵?”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秦安站起来,把佩刀往腰上一挂,“听令呗,我秦安是李家的女婿不假,可也是李家的臣,秦王下的令,我扛着不办,传出去就是我秦安不服管,这罪名我背不起。”
罗开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撤兵的事安排得很快。
秦安率领人马,直接往渔城方向而去。
结果走到半道,李政的人马从蓟城方向撤下来,两军在渔城南边二十里碰了头。
李政骑在马上,脸色不好看,见着秦安第一句话就是:“妹夫,你说说,父亲到底怎么想的?”
秦安跟他并骑而行,没急着接话。
李政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找着个能说话的人,一股脑往外倒。
“蓟城守军以为自己被放弃了,都已经在考虑开城投降了,拿下蓟城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只要拿下蓟城,罗延就只剩下一座涿城,你我二人联手,罗延那是被吃定了,如此大好的形势,居然就白白浪费了?”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九道金牌,一天一道,跟催命似的,都已经到嘴的鸭子,居然都只能这样飞了?罗延那老小子现在在涿城怕是笑得合不拢嘴。”
说这话的时候,李政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如果不是还在行军途中,他恐怕都已经忍不住拿着秦安大醉一场了。
秦安听他说完,才慢悠悠开了口:“二公子,秦王那边兴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什么考量?”李政偏头看他,“妹夫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父亲这决定对不对?”
秦安沉默了两息,内心却也是有一点沉重。
事实上,这段时间,在他考虑了很多。
在他看来,李远做出这样的决定,恐怕不是不明白其中利弊,而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而这原因恐怕便在李政的身上。
他表现得太过优秀,让李远感到了压力,宁愿走得稳妥一点,也不愿让李政光芒太甚。
毕竟他才是李家之主。
可这话,秦安不能跟李政明说。
“二公子,秦王坐镇京城,看到的东西跟咱们在前线看到的不一样。”
秦安语气放得很平:“五家联军压过来是实情,洛城丢了也是实情,李吉退到洛城以东收拢残兵,手里还剩多少人马不好说。”
“秦王考虑的是全局,咱们在前线只管打仗,后方的事,他比咱们清楚,现在他才是李家的掌舵人,咱们听令就是了。”
李政皱着眉听他这话,忽然偏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息:“妹夫,你这是话里有话。”
秦安没接这茬,只是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话?我就是觉得,秦王既然下了决心,咱们做臣子的听令就是了。”
李政不傻,秦安这话说得再含糊,他也品出味儿来了。
他抿着嘴骑了一阵,忽然哼了一声:“是啊,现如今他才是李家之主,徒之奈何!”
秦安看着他眼神闪烁的样子,也不再多言一点,点到即止!
……
既然已经决定撤兵,秦安和李敬的行动速度很是迅速。
他们回到渔城之后,只是略作休整,并将交接的事情,交给了李寿去处理。
而秦安和李政,也并未回京。
为了避免五家合纵伐秦的局势更加恶化,李远让他们直接挥师南下,直奔洛城那边而去。
“洛城那边的情况,我又收了点消息!”行军途中,李政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过来,“你看看。”
秦安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纸上写得明白。
李吉坐镇洛城之后,起初倒也安分了个把月。
可日子一长就原形毕露了。
此人志大才疏,骄奢无度,在洛城修宅子、纳妾室,天天摆宴喝酒,把城中政务全甩给几个幕僚。
底下人但凡有劝谏的,轻则训斥,重则撤职。
原本被秦安安抚下来的士绅豪强,在李吉手底下受尽了窝囊气。
五家联军一压过来,这些人当场就反了,给联军开城引路,洛城这才丢得这么快。
秦安把纸折起来递回去,没说话。
他之前就对李吉坐镇洛城,颇为担忧,现在倒好,担忧成真了。
但李吉好歹是李政的弟弟,他也不好多横加指责。
李政则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脸色铁青,骂了一句:“这个混账东西,我在蓟城拼死拼活,他在洛城吃喝玩乐,父亲让他坐镇一方,他就这么报答的?”
秦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二公子,事情已经出了,骂也没用,洛城丢了,三公子手里还剩多少人?”
“说是收拢了万把人。”李政把马鞭握得咯吱响,“可五家联军已经拿下了洛城,有洛城做依托,京城可就真的是危险了,父亲让咱们南下,就是要挡住这股势头。”
说到最后,李政突然就讥笑了一声:“可是,父亲怎么就确定,咱们能够顶得住?他还真是相信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