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东边那条缝里透出白。
张德厚站在门后,把手腕粗的门闩一根一根抽出来,抽一根,搁一根,动作慢得像在数数。
「开门。」
门板一推,风先进来。河上的潮气混着一股熬药的苦味,不知是哪家天没亮就起了炉子。
门外站着七个人。
没人提篮子,没人拿药方。七个人齐齐抬着头,看门楣上那块匾。
「张掌柜。」最前头穿短褂的先开口,「匾挂正了没有。」
「挂正了。」张德厚说,「钉眼对得上,一钉一眼,六尺五寸二分,一分不差。」
短褂那人没点头,也没走,眼睛还搁在匾上,像在等第二句话。
「今日阁里不做买卖。」张德厚说。
七个人里有两个动了一下。
「不做买卖,开什么门。」
「开门,是让各位看清楚。」张德厚往门里侧了半步,让出半个门洞,「匾挂正了,阁开了,人是我。往后这街上再出一张盖着阁印的纸,我认,或者我不认,都从今日算。」
街面上静了一下。
「不认的,」短褂那人问,「怎么个不认法。」
「不认的,药王阁赔。」张德厚说,「赔不起的,我拿这块匾赔。」
这句话一落,七个人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小李在后头听得手心发汗,悄悄扯了扯陆远的袖子。
「陆哥,赔匾这话,是不是说大了。」
「不大。」
「匾都没了,还剩什么。」
「匾是死的。」陆远说,「纸是活的。」
他从门后拖出一块旧木牌。牌是三十年前的老漆,漆皮起了翘,字是昨夜新写的,墨还亮:今日停纸。
他把木牌挂到门槛外头的铁钩上。
「停纸是什么意思。」短褂那人往前半步。
「今日阁里不发一张纸,也不收一张纸。」陆远说,「药照卖,方照看,纸停一天。」
「停一天,我们手里的方子怎么办。」
「手里有阁纸的,明日拿来,我一张一张给你换新的。」陆远说,「手里没阁纸、只有阁印的,那就不必来了。」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散了。走的时候有两个人回头,看的还是那块匾。
小李把门板掩上半个,回过头来。
「陆哥,你这是把买药的也拦了一半。」
「拦的是不该进门的。」
「那怎么分谁该进、谁不该进。」
「分不出。」陆远说,「所以先停。停一天,急的人自己会说话。」
老岑从后门进来。眼镜腿上那根黄绳断了,换了截麻线,系得一高一低,走一步晃一下。
陆远看了一眼,心里想:这绳再短半寸,就跟秤杆上缺个准星一样了。
「账房看过了?」他问。
「门没动,窗没动。」老岑说,「就等你。」
「等我看什么。」
「看锁。」老岑把眼镜往上推,「我看不出门道,锁好好儿的,可我心里发毛。」
账房里还留着夜里的灯油味。
陆远没先看门,也没先看锁。他先走到墙边那张长条案前,蹲下去,看案上那只印泥台。
台子是洋红的老台子,方方正正,面上结了一层薄壳。壳子中间被刮开过,刮口是亮的,边上一层细红末,还没被人拂过。
「昨夜有人用印。」陆远说。
「匣锁着,你怎么知道不是前天,不是上个月。」
「上个月刮开的壳,颜色发暗。」陆远指了指那道刮口,「这一道是新的。印泥结了壳,要按印,得先把壳刮开;不刮,按下去就是一块花。」
他把台子往光里挪了挪。
「朱砂掺蓖麻油,再加艾绒,老法子。」他说,「这种泥按过一回,面上要缓三日才结得住。这道刮口边上还是软的,按下去的坑也没弹回来。」
韩冬从门口进来,站在案边。
「接着说。」
「再说匣。」
张德厚把那只深红漆的木匣搬到案上,两把铜锁都开着。
陆远揭了匣盖。匣里垫一层旧棉,棉上压着那半枚青田石。
他没碰印,先看棉。
棉上有两道痕。一道是方的,压了很多年,痕底发亮,是印常年搁着压出来的。另一道新的,就在方痕的边上,偏出去一分,那一分里的棉丝塌了,塌得很尖。
「印被人拿出来过。」陆远说,「拿完了又放回去,放歪了一分。」
「一分也可能是我昨夜开匣碰的。」张德厚说。
「师父先开锁再揭盖,手在盖上。」陆远说,「手不进去,棉塌不出这一分。」
他把印托起来,翻过背面,对着光。
「这个人起印,用左手。」他说。
「怎么看的。」
「印背这一小块泥,是拇指托的地方。」陆远指着印背右侧那一小片暗红,「右手托印,拇指落这一头。他落在另一头,还是反着使力。左边起印,左边收手。」
张德厚没有说话。
陆远把印放回棉上,这回搁进原来那道方痕里。
「还有一件。」他说,「印面上的朱砂是湿的。湿的里头,嵌着两根纸毛。」
韩冬凑近。
那两根纸毛极细,一半埋在朱砂里,一半翘在外头。翘出来那一半,断口齐得像被剪过。
「这是上刀纸的毛。」陆远说,「毛边纸不上刀,边上的毛是长的;上了刀的,毛短,断口齐。」
「昨夜那张手书,」韩冬说,「是阁纸。」
「同一刀纸。」陆远说。
账房里静下来。
「所以昨夜的事,是一个人做的。」陆远把印搁正,「钥匙开匣、取印、蘸泥、盖手书、取走麝香、把印放回来、锁好两把锁。」
「干净。」韩冬说。
「干净得不像偷。」陆远说,「偷东西的人不会把印放回原位,也不会抹印背上的泥。他做完这一步,是打算下回还来。」
韩冬想了一下,忽然问:
「他有钥匙,也有半枚印。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偏用阁里这半枚。」
「因为他那半枚,昨夜在十里铺,被我截了。」陆远说。
韩冬看他一眼。
「他丢了印,事又不能等天亮。」陆远说,「他只能回来用师父这半枚。这一趟,他是没法子。」
「没法子还敢在阁里待这么久。」
「他不是待。」陆远说,「他是熟。他知道灯在哪,匣在哪,钥匙怎么使,印泥台搁在哪一头。进来,做完,出去,脚底下没碰着一样东西。」
张德厚伸手把匣盖合上,手掌在盖上压了一下。
「他还是留了印。」陆远说,「他那一按,按得急。急的人手上就重,重了就留边。」
张德厚抬了抬眼皮。
「三十年前,我教过一个人起印。」他说,「他左手稳,我让他用左手。他学得快,三天就能按得不出边。」
「那个人,」陆远问,「是往南边去的那个。」
张德厚没答。他先把匣锁上,一把,两把。
「知道这匣的人,四个。」他说,「一个火里没了,一个往南去了,一个还在这条街上吃饭,一个是我。」
「四个里头,用左手的有几个。」
「一个。」
门被敲了两下。小李探进半个身子。
「陆哥,库房那刀纸,昨夜少了三张。」
陆远抬头。
「你数过。」
「老规矩,一刀五百张,我早上点过两遍。」小李把手伸进来,比了个撕的动作,「纸根还在,撕口不是刀裁的,是手撕的。撕得急,边上带下来一小条。」
陆远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
「三张。」他说,「三张阁纸,能写三张手书。三张手书,能提三回货。」
「那咱们停纸——」
「停得对。」陆远说,「他手里有纸,咱们就得让街面上知道,没阁里当场落的印,纸不作数。」
他把那块旧木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问:
「师父,我叔当年在阁里做什么。」
张德厚正在收那两把锁的钥匙,手停在半空。
「看火。」他说。
「看什么火。」
「炕药的火。」张德厚把钥匙串绕在指上,「后堂三口炕。火大一分,药就焦;小一分,药不透。看火的人不能离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得有人守着。」
「火那夜,他在后堂。」
「他在后堂。」张德厚说,「火起来,前头的人往外跑。他往里去。里头的药是整刀整刀的川贝、整坛整坛的麝香。他舍不得。」
陆远站着没动。
「他没出来。」
「没出来。」张德厚说,「这么多年,我连他埋在哪儿都不知道。火灭了以后,后堂塌成一片灰,捡出来的东西里头,有一把火钳,是他平日使的。钳口磨得溜光。」
陆远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说。
「你像他。」张德厚说,「眼睛像。」
外头天已经大亮。
街面上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招呼,随后有人叩门,叩得不急,三下。
关老头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笠檐压得低,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手里托着一只蓝布包。包不大,托得极稳。
他站在账房门口,不进来。
「陆药师。」
「哪位。」
「南边让我把这个送回来。」
他把蓝布包搁在门槛上,退后半步。
「他还说了一句话。」
「说。」
斗笠人抬起脸。笠檐底下只看得见半张嘴。
「匾上那个『阁』字,三十年前是他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