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斗笠的人被让进账房,站在案子下首,帽子没摘。
陆远把蓝布包解开。布里还有一层粗纸,纸里裹着半枚青田石。
石头是旧的,断口处磨得圆了,一看就是被人拿在手里摸了很久。
「谁给你的。」
「渡口船上。」斗笠人说,「一个撑船的交给我的。他说送到药王阁,交给姓陆的药师,别的不用问。」
「给了多少钱。」
「四块。」斗笠人顿了顿,「给的是旧票子,票子软了,边都毛了。」
陆远把半枚印托在掌心,先看断口。
断口上有三道痕,一深两浅,是当年砸印留下的。这种痕仿不出来——砸是砸,刻是刻。砸出来的断口,石头里头是崩的;刻出来的口子,里头是顺的。
「石头是真的。」他说。
韩冬往前一步。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三十年前那一枚,砸开的一半。」
「那就是南边那位自己的半枚。」
「先别急。」
陆远把师父那半枚从匣里取出来,两半并到一处。
缝对上了。
边上那半个灵芝叶,缺的地方正好对着缺的地方。合起来是一枚整印,严丝合缝。
小李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就齐了。」
「齐了。」陆远说,「齐得太齐了。」
他把两半翻过来,看印背。
印背的刀路,跟正面的灵芝对不上手。正面是细刀走出来的,一刀压一刀,走了三十年的老刀口。背面这道,起刀处三道浅痕,收到尾上却不回刀。
「三刀起,一刀不回。」陆远说。
「什么意思。」
「南边的手法。」陆远说,「钉匣子、刻版,都是这个走法。前头探三刀,定住了,一路走到底,不收。」
他把两半合上,用一块旧布裹了,塞进案上的印泥台,往下一按。
小李把纸递过来。
陆远揭布,纸上一个印。
灵芝三叶。
三叶都全。最上头那一叶的叶尖,还多出半分。
账房里没人说话。
「师父那半枚,火那年磕掉一叶尖。」陆远说,「所以真的按出来,三叶缺一尖。这一半——」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上多出来那半分。
「这一半把叶尖补上了。」
「补上了,不就是好的。」
「补上了,就不是真的。」陆远说,「他照着一枚整印刻。他不知道真印缺了一尖。」
斗笠人这才抬了抬头。
「他让我带的话,我带了。」他说,「石头你们收不收,我回去说一声就是。」
「他还说什么。」
「他说:印在谁手里不算什么,认印的人才算。」
「他自己认不认。」
斗笠人不答。
裴先生从里间出来。指甲极短,指腹上一点墨都没有。他站在案子边上,看着那两半石头,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砸印,我在。」他说。
陆远抬头。
「师祖砸印,只砸石头。」裴先生说,「石头是名。名可以砸,可以分,可以再刻。药王阁真正的东西,不在这一块石头上。」
「在哪儿。」
「在准头。」
裴先生把手伸进袖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是前日从匾背取出的那张匾图。图上没画匾,画的是一只印的侧样:厚、边、钮、背,四道线,每道线旁边标着一个数。
「尺量厚,框量边,图量背。」裴先生说,「这三样在匾背的空腔里躺了三十年。谁手里有石头,都能刻一枚新印;谁手里没有准头,刻出来的印按在纸上,差半分,差一分,差一个叶尖。」
「所以我们认准头,不认印。」陆远说。
他把那张图按在案上,指头点在几道线上。
「明日午时,匾下当街把『阁』字描完。」他说,「描完了,把这三件东西摆出来,一张一张对。从今往后,药王阁的纸认三样:阁纸、阁印、准头。三样缺一样,那纸就不是阁里出的。」
「摆出来,不怕人偷着学。」
「学得走尺寸,学不走手。」陆远说,「墨斗弹得出的线,尺子量得出的数,都在纸上。可线是谁弹的,尺是谁拿的,那是活人。」
裴先生把图收起来,收得很慢。
「还有一件事,你不能漏。」他说。
「您说。」
「匾背那四个字,『存阁,勿出』,是写给谁的。」
「写给守印人。」
「守印人是谁。」
「不知道。」裴先生说,「守印人不落名,不进账,不吃阁里一口饭。三十年我只知道他一件事——印不出阁。」
「他没来过。」
「一回没来。」裴先生说,「可他每年秋天托人往柳四那儿送一样东西。柳四不识字,收了就搁在院里的空盒里,一年一只。」
陆远的手指在图上停住。
「今年那只盒子,」他说,「被半拉子垫在柜脚底下了。」
裴先生抬起头。
「垫在柜脚底下。」
「柜东脚,悬着一线。」陆远说,「半拉子拿它垫的,垫得正好。」
账房里静了一下。
「守印人送空盒,是送一句话。」裴先生说,「盒子空着,是等人。三十年送三十只,三十只都空着——阁里这三十年,没落下一个人名。」
「那今年这只。」
「今年这只垫在柜脚底下。」裴先生看着陆远,「柜有一角悬着,人垫了柜,柜才站得稳。垫柜这一下,比落名还实。」
小李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明日站哪。」
「站匾底下,管收纸。」
「收纸我在行。」小李说,「我这辈子就干两件事——抓药,收纸。抓错一回赔一月工钱,收错一张赔一辈子。」
「所以让你收。」
陆远把半枚假印重新包进蓝布,推回斗笠人手里。
斗笠人一愣。
「石头不收?」
「不收。」陆远说,「你带回去,带一句实话:他要那半枚,就自己回来取。来时把手里那半枚也带上,两半凑齐了,当着街面上的人按一个整印,看谁按得出。」
「他要是不来。」
「不来,我就当他认了。」
斗笠人抱了抱布包,退到门口,又停下。
「陆药师,我多一句嘴。」他说,「他要的不是印。」
「要什么。」
「要个名。」斗笠人说,「他跟我说话,一句一个『我们药王阁』。我听着,他自己都快信了。」
门在身后合上。
韩冬把窗推开半扇,风把案子上的纸角掀起来。
「行里那块匾,昨夜从渡口起出来了。」他说,「船底压着,漆面刮花两道,背板没动。药监的人在码头上接的手。」
「匾背上的名册。」
「在。三十七格,落名的二十七格。」
陆远点头。这一条压了半个月的线,今天算是落了地。
「还有一件。」韩冬说,「私货附子那条线,沈科长昨夜连收六家,今天上午还有三家。他让我问你一句:麝香那头,你跟不跟。」
「跟。」陆远说,「不是今天。」
「那二两麝香,库里怎么记的账。」
「记的是药王阁暂存。」韩冬说,「沈科长交代先别销账,留着做证。」
「留着。」陆远说,「他取走的是药,账上还挂在阁里。这二两,明日当着人提一句——提了,他取的那张手书就成了自家人写自家人。」
「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之后。」陆远说,「明天匾底下站满了人,他一动手,满街都是眼睛。」
陆远把匾图折起来,递给裴先生。
「明日描字,我描。」
「那字该你描。」张德厚说,「师祖那笔在匾上,你这一笔在底下,两笔对得上,别人才认。」
「我描不好呢。」
「描不好也得描。」张德厚说,「这街上的事,从来不问谁描得好,只问谁敢当着人的面描。」
张德厚一直没说话。
他从陆远手里把那半枚假印拿过去,走到窗边,对着亮看背上的刀路。
看了很久。
「师父。」
「这不是南边刻的。」张德厚说。
「您说南边刻得出。」
「南边会刻版,不会刻印。」张德厚把石头翻过来,「刻版是平着走刀,刻印是立着使力。这半枚背面几道,是立刀,起手三下,收手不回。」
他把石头递回陆远手上。
「火之前那些年,你叔在阁里不光看火。」他说,「他还刻石头。」
陆远的指头凉了一下。
「这半枚,是他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