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三号码头仓库的锁,前后换过两回——头一回是郑伯年拍下仓库后,兴亚院派匠人换了英式旧锁;第二回是代管协议签下来那天,沈满仓以“代管方“的身份,让韩二刀换了把新锁,钥匙一把交分所存档,一把他自己贴身收着。
可到了腊月二十八的夜里,韩二刀按沈满仓的吩咐,去码头仓库清点代管的存货,摸到内库门口,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锁芯纹丝不动。韩二刀心头一紧,蹲下身借着手电一照——锁芯是新的,锃亮,一看就是近日才换的。
他连夜赶回满记账房,把沈满仓从被窝里叫起来:“沈爷,出事了。内库的锁,让人换了。“
沈满仓心头一沉。内库钥匙,他一把,分所档案柜里一把——如今锁被换,要么分所出了内鬼,要么那人压根不把锁当回事,直接撬芯重装。
“谁换的?“他问。
“我打听了。“韩二刀压低声音,“码头更夫说,前两日夜里,有辆兴亚院的车停在仓库后门,下来几个人,开了内库的门,折腾了半宿才走。更夫说,领头的是个穿灰大衣的——他远远瞧着,像特高课的人。“
特高课。沈满仓心头电转:佐藤的人趁夜进了内库,图什么?他想起白日里在仁记洋行账房夹壁暗簿上看到的那句话:“三井洋行代持产业,经办人佐藤美代,所涉标的,见海河三号码头仓库内库。“——名单上那笔三井代持产业的“标的“,一直没验明到底是什么。若那标的,就藏在这内库里,佐藤半夜来翻,便说得通了。
“韩二刀,“沈满仓压低声音,“明儿夜里,咱去仓库蹲着。“
“蹲什么?“
“蹲那把新锁的钥匙。“沈满仓道,“锁既然换了,钥匙必在换锁的人手里。那人来过一回,未必不会来第二回——我倒要看看,这内库里,到底锁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翌日入夜,沈满仓和韩二刀摸到码头仓库对面一间废弃的栈房,架着望远镜守着。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人手脚发僵。直等到后半夜,仓库后门的巷子里,才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从巷口闪出来,裹着件深色大衣,头戴呢帽,压得低低的。黑影走到仓库后门,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沈满仓心头猛地一紧。那黑影开门的动作太熟稔了,像开自己家的门。他压下望远镜,低声对韩二刀道:“跟上。“
两人贴着墙根摸过去。黑影进了仓库,没点灯,摸着黑往里走,径直穿过码着木箱的前库,停在内库门口,又摸出钥匙开了内库的锁。门一开,里头竟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内库的窗子,不知何时被人用黑布蒙了,里头点着一盏马灯。
沈满仓心头一凛:内库里有人!换锁的人,今晚果然又来了!
他示意韩二刀守在门口,自己猫着腰,借着木箱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挪向内库门边。马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他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里看——
内库里,一个穿藏青旗袍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弯腰从一只樟木箱里往外取东西。马灯光笼着她的侧影,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光里泛着幽幽的翠色。
佐藤美代。
沈满仓心头狂跳。他早猜到换锁的可能是佐藤的人,却没想到她会亲自来——一个特高课的甄别组长,深更半夜,亲自来翻一座代管仓库的内库,她到底在找什么?
他正想着,佐藤忽然直起身,像是察觉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仓库里静得能听见马灯芯子哔剥的声响。
佐藤没有惊叫,也没有喊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满仓,半晌,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账房里核对一笔数字:“沈会计,好巧。“
沈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到底没忍住,凝神向佐藤头顶望了一眼——她头顶也罩着一层白雾,平日封得严严实实,此刻大约是深夜受惊,那雾竟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缕小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急:这箱东西天亮前必须送出城。慌:偏生撞见他——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随即雾合缝拢,再看不清了。沈满仓心头猛地一沉:佐藤深夜来提这只樟木箱,竟是要赶在天亮前把东西送出城!
他压下满腹惊疑,面上却挤出笑来:“组长大人,这大半夜的,怎么亲自来仓库了?“
“我来取一样东西。“佐藤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晃了晃,“沈会计,你呢?你来做什么?“
“下官是代管方,夜里巡查仓库,是分内之事。“沈满仓笑道,“倒是组长——您深夜来取东西,怎么不走前门,反倒撬了内库的锁?“
“撬锁?“佐藤忽然笑了,“沈会计,你这话可说错了。这座仓库内库的钥匙,我佐藤美代,本来就有一把——三井洋行在三号码头的代存清册,是我经手的。这内库的门,我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她说着,举起手里那张纸,就着马灯光展开。沈满仓看清那纸上的字,心头猛地一沉——那是一张提货单,提货人一栏,赫然写着“佐藤美代“,货物一栏,写着“樟木箱壹只,内装文件契据“。
“沈会计,“佐藤慢悠悠道,“我听说,你手里也收着一本旧契——海河地字第叁拾捌号的地契,对吧?郑伯年替你藏了半日,到底没藏住。“
沈满仓心头电转。佐藤知道他手里有旧契——他白日里才从郑伯年手里描了份抄件,她夜里就知道了。她在这座仓库里,埋着眼线。
“组长说笑了。“沈满仓笑道,“地契是郑爷收着的,下官哪有那份福气。“
“有没有那份福气,你我心里都清楚。“佐藤说着,把那樟木箱抱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沈会计,我奉劝你一句——这天津城里的账,比你那本满记的账本,要厚得多。有些契,有些锁,你打不开,也最好别开。“
她抱着樟木箱走了,高跟鞋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渐渐远去。沈满仓站在原地,望着那盏还在摇曳的马灯,心里翻江倒海。
佐藤提走了那只樟木箱——箱子里的“文件契据“,十有八九,就是名单上那笔三井代持产业的原始凭证。她抢在他前头,把证据提走了。
可他手里,还有那本地契的抄件——郑秉年的名字,义和当的旧押,民国二十四年的旧账。佐藤不知道他抄了这份,郑伯年也不知道。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份描了铅笔字的地契抄件,就着马灯光,又看了一遍背面上那行“义和当经手人:郑秉年“,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佐藤提走了她的箱,郑伯年守着他的契——而这座仓库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恐怕既不在箱里,也不在契上,而在那个能让佐藤和郑伯年都坐不住的名字背后。
沈满仓吹灭马灯,摸黑走出仓库。码头外,河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一声夜航货船的汽笛。他紧了紧衣领,低声自语:“沈满仓啊沈满仓,你这本账,越记越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