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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账外之账

    腊月廿九,眼看要过年,分所里照例封了账。沈满仓把自己关在满记账房里,把名下那本“活账“从头到尾又盘了一遍。

    他手里如今有三笔账外之账,是上不了册的:头一笔,仁记洋行货栈的代管差——佐藤卡到八万四的估值,实价十二万挂零,中间那三成六的活口,经于三娘的手,已经落进他名下的暗户;第二笔,查封时漏记的美钞英镑,经黄三爷走三道手换成的金条;第三笔,是揣在怀里的东西——海河地叁拾捌号地契的抄件,背面那行“义和当经手人:郑秉年“,他描了不下十遍,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了。

    账外之账,听着风光,可越盘,沈满仓越觉得后脊梁发凉。这三笔钱,笔笔都吊着一条人命:佐藤的美代、郑伯年的旧契、江口定雄的分肥。谁要是在这上头露半个字,满记账房的门槛,怕是立时就要被踏平。

    他正盘着,钱串子从外头溜进来,搓着冻红的手,先往炉边凑了凑,才压低声音道:“沈爷,那口箱子,有信儿了。“

    “说。“

    “昨儿后半夜,正金银行的运钞车打三号码头过,捎走了那口樟木箱——“钱串子四下看看,“车是直接开进北站的,上了北去的火车。我托车行的人看了,那趟车挂的是专列,直通北平。“钱串子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三分,“还有一桩——今儿晌午,佐藤小姐也收拾了细软,说是什么'回东京述职',带了两个随从,走了。留下小林太郎在甄别组坐镇。“

    沈满仓握着算盘的手一顿。佐藤走了。她把樟木箱送去了北平——不,北平只是换车的地方,那箱子的去向,八成是东京。而她自己,也赶在除夕前离开了天津。

    她走得这样急,倒像是怕什么东西赶在她前头。

    “沈爷,“钱串子见他不言语,又凑近些,“我多句嘴——佐藤小姐走前那日,我瞧见她车在兴亚院门口停了小半个时辰。事后我问门房,说佐藤小姐进去,单见了郑爷一面。“

    沈满仓抬眼看他。郑伯年。佐藤走前,单独见了郑伯年。他正要细问,忽然福至心灵,凝神向钱串子头顶望去——钱串子是他心腹,平日头顶干净,此刻却浮着两行淡墨小字:【瞒:佐藤小姐见郑爷那日,我在院墙外头远远瞧见,郑爷出来时脸色铁青——这话我没敢跟沈爷说,怕他多心,又怕他吃亏。】沈满仓心头一沉。钱串子瞒了半截话:佐藤见完郑伯年,郑伯年脸色铁青。郑伯年那等城府,能让他变了脸色的,必是戳心窝子的事。

    “佐藤小姐走前,还见了谁?“沈满仓不动声色地问。

    “这倒没听说。“钱串子摇头,“不过——码头那边,今儿出了桩怪事。于三娘打发人来报,说咱代管的那处仁记货栈,昨儿有人凭'义和当'的印鉴,提走了一批纱布,足有六十捆。三娘说,提货单上盖的戳子没错,她不敢拦,可总觉得蹊跷。“

    义和当的印鉴,提仁记货栈的纱布。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算盘,披上棉袍就往码头赶。

    到货栈时,天色已暗。于三娘在门口等着,见了他,把一张提货单递过来:“沈爷,你看——提货人写的是'义和当代收',经手人签名,龙飞凤舞的,我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沈满仓接过单子一看,那签名潦草,却透着股眼熟的味道——横平竖直,收笔带钩,跟地契抄件上“郑秉年“三个字的笔意,如出一辙。他心头狂跳,面上却不露,只问:“提货的人呢?“

    “走了。“于三娘道,“领头的五十来岁,穿件灰鼠皮袍,说是义和当的管事,姓旺。货是装船走的——我让人跟了,那船没进内河,出了海河口,在河心接了一条挂三井旗的驳船,货过驳,往南去了。“

    三井旗。沈满仓后背一紧。三井——佐藤美代那笔“代持产业“背后的三井洋行。郑伯年提仁记的纱布,过给三井的驳船?郑伯年一个兴亚院的老人,怎么会跟三井线搅在一处?

    他正思量,货栈后门人影一闪,一个穿灰鼠皮袍的老头探出头来,正是去而复返的义和当管事老旺。老旺见沈满仓站在院里,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沈爷,还没收工?“

    “旺爷辛苦。“沈满仓笑道,“听说旺爷今儿提了批纱布,我过来看看账——义和当的印鉴,怎么提仁记的货?“

    “哦,“老旺笑得滴水不漏,“那是替东家收的。仁记早年欠义和当一笔旧账,东家听说仁记的货由沈爷代管,便说'债主提货,抵账两清',让小的拿印鉴来提——沈爷,这账,是郑爷亲自点头的。“

    郑伯年点头的。沈满仓目光一凝,趁老旺低头掸袍子的工夫,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老旺头顶浮起一行小字,虚虚晃晃的:【瞒:这批纱布抵的是民国二十四年那笔押的利,账记在义和当名下,不走兴亚院的册子。慌:佐藤小姐走前让小林先生传话,说郑爷经手的旧账,她回津前要过目——郑爷这才急着提货抵账。】小字一晃而散。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过一页:郑伯年急着提货抵“民国二十四年那笔押“的利——而那笔押,正是地契上“押于义和当,借银五千“的旧账。郑伯年提仁记的货,不是贪货,是填旧押的窟窿,好赶在佐藤回津前,把那笔旧账抹平。

    佐藤走前说“经手的旧账要过目“——她盯上的,从来不是沈满仓,也不是那三百两金条。她要的,是郑伯年身后那本民国二十四年的旧账。

    沈满仓望着老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望了望海河口方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佐藤走前那句“有些契,有些锁,你打不开,也最好别开“——原来她锁的,从来不是他这把锁。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码头,一艘夜航船正鸣笛出港。船头灯影里,他看见那船吃水很深,压着满满一舱货,帆上没有旗号,船尾却用白漆新刷了两个字:亨达。

    亨达。沈满仓脚步一顿。亨达洋行——前英商的老字号,去年秋天就倒了盘,名号空着,账却还欠着正金银行一笔旧债。那债主一栏,去年年底他核账时见过,转到了佐藤美代名下。

    佐藤提她的箱,郑伯年填他的押,而亨达这条船,压着满舱的货,偏赶在佐藤离津这夜出海。沈满仓站在河风里,忽然笑了:这天津城里的账,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在赶年前这趟车,把见不得光的账,往城外挪。

    他紧了紧衣领,低声自语:“郑爷填押,佐藤运箱,亨达压货——好一出账外之账。就是不知道,这满河的船,哪条是替我沈满仓留的。“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接了一句:“沈爷要船?平安帮的船,随叫随到。“沈满仓回头,于三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捏着张折好的纸,“不过——三娘先给沈爷看样东西。这是那批纱布过驳时,我手下人从三井驳船的船板上捡的,被风刮落的。“

    她展开那张纸,沈满仓就着灯火一看,心头猛地一紧——纸上是半页清单,墨迹犹新,抬头上赫然写着:“海河地叁拾捌号·河下所藏,票分两半,合则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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