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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冻结名单

    除夕这日,分所没歇。

    日头刚上三竿,江口定雄就派人把沈满仓叫了去,拍给他一摞红头文件,压低声音道:“沈会计,兴亚院来了急令——敌产冻结名单,要再扩一批。你核造册子,年前就得报上去。“

    沈满仓接过来一翻,心头先是一跳。新名单列着十几家商号,多是“顶英美招牌、实为日侨华人产业“的糊涂账——亨达洋行、义和当分号、利顺德仓库、隆昌记……林林总总,上头都标着“待核“二字。可这份名单看着是兴亚院的,笔迹却透着佐藤美代的味道——名单末页,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像是批注后又被擦去:“以名单为尺,量一量谁的手长。“

    沈满仓心头一凛。佐藤走前拟了这份名单,是要拿它当尺子——谁在年前这当口伸手动名单上的商号,谁就是她要量的那只手。他沈满仓要是忍不住去碰亨达洋行、去捞义和当分号的油水,正月十五佐藤回来,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不动声色地把名单合上:“所长,这批商号,年前核得完?“

    “核不完也得核。“江口搓着手,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沈会计,我不瞒你——这名单是佐藤小姐走前圈定的,她交代了,一笔都不许漏。上头催得紧,说是……北平方面要拿这名单对什么'样本'。你我核造册子,千万仔细,别让人挑出错处来。“

    沈满仓垂着眼应了,正要退出去,忽然心头一动,凝神向江口头顶望去——江口平日头顶那点贪墨小字,今日竟叠了两层,底下那层被压得几乎看不见:【贪:这几家商号冻结前若能过一道手,油水够吃三年。惧:可佐藤小姐走前留了话,说名单上一笔都不许动——谁动了,她回来就办谁。】沈满仓心头雪亮:江口眼馋名单上的油水,又怕佐藤秋后算账——他把自己叫来核册子,明着是派差,暗里是想让沈满仓替他探探路,看哪家能动、哪家不能动。

    “所长放心。“沈满仓笑道,“下官核册子,向来只核账,不动货。“

    “那就好,那就好。“江口讪讪地应了。

    沈满仓领了差事出来,却没急着核册子。他先把名单从头到尾抄了一份,又让钱串子去打听这几家商号年前的风向。傍晚回来,钱串子报说:亨达洋行去年倒了盘,名号空着,就剩一笔欠正金银行的旧债;义和当分号是日商盘下的,年前关了门,说要过了破五再开市。

    亨达洋行。沈满仓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昨儿夜里海河口那条压着满舱货的船,船尾白漆刷的,可不就是“亨达“两个字?佐藤前脚把亨达列进冻结名单,后脚亨达的船就压着货出海——这到底是佐藤要冻结亨达,还是亨达本来就在替佐藤运货?

    他正琢磨,账房外传来姐姐沈桂香的喊声:“满仓!年夜饭还吃不吃了?杏儿都念叨你三回了!“

    沈满仓应了一声,把名单揣进怀里,锁了账房,往估衣街的酱菜铺去。铺子里热气腾腾,沈桂香围着围裙在灶上忙活,杏儿扎着两个小揪,趴在桌边偷吃八宝饭里的红枣。沈满仓一进门,杏儿就扑过来:“舅舅!压岁钱!“

    “舅舅的账还没盘完,压岁钱得过了初一再算。“沈满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塞给她,“先拿着,别告诉你娘。“

    沈桂香端着饺子出来,嗔了他一眼:“大过年的,还惦记你那破账本。今儿除夕,天大的事,也搁到明年再说。“

    沈满仓笑着应了,心里那本账却一刻没停。他陪着姐姐、杏儿吃了年夜饭,又往香炉里添了三炷香,才借故出来,拐进南市书场后门。

    书场里冷冷清清,只有苏玉簪一人在后屋守着盏油灯。见沈满仓进来,她也不多话,递过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名录呢?“

    沈满仓从怀里掏出那份连夜誊好的“敌产代管名录“,又抽出一页纸一并递过去:“名录照旧,该写的写了。这页是我加塞的——佐藤美代私调正金库房金条三百两,走万通银号过手,经手人小林太郎。你让秦站长直接报重庆。“

    苏玉簪接过那页纸,飞快扫了一遍,抬眼看他:“你上回报的是'经手人待核',这回坐实了?“

    “坐实了一半。“沈满仓道,“金条的去向、经手人,都有了。还差正金银行库房里的出入账目原件——那是铁证。你告诉秦站长,给我些时日,正月十五前,我把账页弄到手。“

    苏玉簪点了点头,把纸收进贴身处,又压低声音道:“重庆那头,对佐藤的事极重视。秦站长让我带话——若真能坐实佐藤私动公库,你这颗'烂算盘'的棋,在总部那儿,还能再升一升。可若坐不实,反咬一口,你我都得吃挂落。“

    “我理会得。“沈满仓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满仓正要走,苏玉簪忽然叫住他:“对了——今儿下午,甄别组的小林太郎来过书场一趟,说是替佐藤小姐给'几位先生'送拜年帖。旁人他都没多待,独在你常坐的那张桌前,站了好一会儿。“

    沈满仓心头一紧。小林太郎特意在他常坐的位置站了一会儿——那不是拜年,是画线:佐藤走了,她的人还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辞了苏玉簪出来,夜风裹着零星的爆竹声扑面而来。街上已经有人放起了头一挂辞岁鞭,纸屑纷飞里,他忽然想起名单末页那行被擦去的铅笔字,还有更早前他核名单时瞥见的、藏在页缝里的一行极淡的字迹——划得极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却又故意留了印痕:“海河三号码头仓库·内库所藏,另册上报。“

    内库。沈满仓的脚步猛地顿住。佐藤把海河三号码头仓库的内库,单独列了“另册“,上报给了北平——她提走的那口樟木箱,装的就是另册上记的东西。而她走前划去这行字,是不想让分所的人知道,内库里还藏着“另册“以外的物件。

    那物件,是什么?

    沈满仓站在除夕夜的街头,爆竹声渐密,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地契抄件,又想起货栈船板上那半页“河下所藏,票分两半“的清单,忽然生出个念头:佐藤急着回东京述职,怕不只是述职——她是要赶在正月十五前,把“另册“上的账,跟东京那头的什么“样本“对起来。

    而他要做的,是赶在她对完账之前,先撬开那道锁。

    远处,估衣街的酱菜铺里传来杏儿清脆的笑声,混着零星的爆竹,把除夕夜搅得热闹又模糊。沈满仓紧了紧棉袍,低声自语:“佐藤小姐,你在东京对账,我在这儿撬锁——就看正月十五,咱俩谁先算完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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