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李十一就到了西渡口。
这地方在镇子西面二里处,是陆玄的人最可能渡河的位置。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缓,岸边生满芦苇,能藏人。对岸是一片平坦的荒滩,再过去就是旧庄子方向。夜里从那边过来,借着芦苇的遮掩,摸到镇西木栅栏外,用不上半炷香。
李十一带了三个人。一个叫赵黑,一个叫刘五,一个叫马猴。都是从青牛镇本地汉子中挑的。三人身板不壮,但都是打猎摸鱼的好手,路熟,胆子也不小。他们跟着李十一蹲在芦苇荡里,用泥抹黑了脸和手。远处的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天光,像一块半旧的铜镜。
“都听好了。”李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有八个能踩稳的浅窝子。我全都做了记号。若有人渡河,必然走那几条浅线。你们三个分守三处。不要正面打。等人进了水里,再动手。刀要贴水砍,从下往上。别露身子。”
三人点头。他们没说话,只把刀握得更紧了些。李十一把两把短刀都插在腰后,自己去了最靠北的那条浅线。他的裤腿卷到膝上,脚浸在河水里。水很凉,像有冰片在割。他闭了闭眼。丹田里的气旋缓慢转动,像只还没醒的兽。他试着把那丝水性灵力往脚下引。水底的泥沙渐渐与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感应。他“听”见了水流打在浅窝子边的声音,极轻极碎。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天彻底黑下来。没有月亮。风从河对岸吹来,压得芦苇伏向水面。李十一把呼吸调到最浅,整个人像一块半浸在河里的大石。赵黑他们三个人也各自缩进了苇丛,看不出半点声息。
约莫亥时末,对岸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极轻的鸟叫,像是夜鹭。跟着,水面轻响,有船底擦过沙洲的声音。李十***没入水中,细细感应。来的是两条平底小船,吃水不深。一条居中,一条偏北。船上没有灯。但在他“听”来,那船底划开的波纹像两条银线,直直地朝岸边逼来。
他慢慢往后缩进芦苇深处,只露出半边脸。船近了。离岸七八丈时,船上的人纷纷下水。足有十五六人。他们腰间扎着红巾,口中咬着刀,涉水而来。水声细碎,像一群鱼在往岸上拱。走在最前的那人手里没刀,只提着一只黑口袋。李十一猜,那里面装的是火油。
他们走了几步,水渐深。领头的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了三股。其中一股五个人,朝李十一的方向摸过来。李十一没有动。他等。等着那几个人踩进他做了记号的浅线。那条线,他白天用树胶和灰粉在水底石子上抹过,脚踩上去会滑。而且他记得,那里河底凹凸不平,有几道被河水淘出来的小沟。白天看,不显眼。夜里踩进去,一陷就是半人高。
第一个人滑倒了。他嘴里咬着刀,喊不出声,只在水里一扑。水花溅起。旁边两人去拉他。李十一像条鲶鱼一样贴水游过去。他的刀从下往上,精准地扎进最近一人的大腿内侧。那人闷哼一声,在水里软了。第二个人刚转头,还没看见李十一,脖子上就挨了一刀。血涌进河水。第三个人终于叫出来。只半声。李十一的刀柄撞上他的喉结。他仰面倒进芦苇里,连水花都没怎么激起。
赵黑他们那边也动了。传来几声极短促的闷响,像石头砸进深水,又像有人被拖进了泥里。那两条船上留了人,听见动静,操桨往岸边靠。船头的火折子亮了起来。
“点火!烧过去!”对岸有人压低嗓子喊。
火折子在空中划了道弧,落在岸边芦苇上。干燥的芦花一沾火星,“轰”地就着了。风从河面吹来,火苗呼地一下蹿上半空。李十一从水里跃起。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水鬼。他大跨一步,踩在浅滩上,短刀脱手飞出,将船上那个举着火油的人钉在船帮上。
那人惨叫着翻下船。火油泼进河里。河面“蓬”地烧起一层蓝火。火线顺水而散,把两条小船都圈住了。船上的几个红巾汉子慌了神,纷纷往水里跳。赵黑他们从芦苇里钻出来,照着落水的人就砍。刀光在火光里乱闪,河水被搅成一片红。
北边的那条小船见势不对,调头想跑。李十一几步踩进水里。他没有追,只是蹲下去,把整只右手没入河面。那一瞬间,他调动了体内全部的水性灵力。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地一推。小船剧烈摇晃,船头一歪,横在河心。撑船的人“扑通”落水,再没冒出来。
火光里,李十一慢慢站直身子。他的手上、脸上、刀上全是血。河水还在烧。他的影子被蓝火投在对岸的土坡上,又长又歪,像一根烧弯了的铁条。
“赵黑,点数。”他说。
赵黑踉跄着跑过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喘着气道:“这边八个。船上的没算。”
刘五和马猴也回来了。刘五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流不止,但精神还好。马猴脸色惨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手里拎着半截红巾,说不出话。
“把能动的绑了。不能动的,扔河里。”李十一说。
他们照做。河面上的火渐渐熄了。夜风一吹,只剩一股焦糊味。李十一站在岸边,朝北面望去。那边没有火光,也没有杀声。静得过分。北口是周恒和张茂守的。若陆玄真派了人从北面摸进去,没道理这么静。
“你们继续守这。见到船,就点火。火不灭,人不退。”李十一对赵黑说。
他转身往回跑。脚下的泥又软又滑。他跑得极快,像要把这一夜的火气全甩在身后。
北口到了。木栅栏完好。哨位上竟空着。李十一心头一凛。他抽出刀,放慢脚步。地上没有血,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他往镇里走。走了几十步,才看见张茂从一间空屋的房顶跳下来。他浑身是血,肩头插着一支断箭,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却没倒。
“人呢?”李十一问。
“进来六个。我杀了四个。两个往粮仓去了。”张茂说,用刀指着东边。
李十一顺他指的方向看。粮仓那边,果然有火光。不旺,像是有人正在点火。
他朝粮仓跑去。粮仓里堆的全是柴草。火一旦烧起来,周围十几间民房都要遭殃。但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
那火没有变大。它在动。像被人举着,从粮仓后面的小巷里跑出来。是一个人影。那人影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身上插着几支箭。他手里举着火把,还没走到粮仓门口,就一头栽在地上。火把脱手,滚到一边,被另一个人一脚踩灭。踩火把的人,是周恒。
他半靠在粮仓外墙上,手里握着那柄薄刀。刀身全是血。周恒的脸上也沾着血,可他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样子。他看向李十一,喘了口气,说:“你的人说粮仓里都是草。我替你省了,没让他点着。”
李十一走上前。周恒的脚边,躺着那第六个红巾。他的胸口有个洞,是薄刀绞出来的。李十一看了周恒一眼。这头狼,伤了半条命,还能杀人。
“还有两个往镇南跑了。”周恒说,“是你的人,还是陆玄的人,你看清楚。”
李十一眼神一沉。镇南。那里有地窖,刚藏了粮。还有沈青梧住的小屋。
他没有说话,直接朝南边冲了过去。
李十一穿过两条巷子,冲到沈青梧住的小屋前。
屋门半掩,门板上有刀痕,像刚被人劈过。窗子整块脱落,斜挂在墙上,被风吹得一拍一拍地响。李十一心口像被人攥住,提刀便撞了进去。
屋里黑着。火折子滚在地上,还亮着。床上没有人。沈青梧不见了。地上有血,滴成一条暗线,从床铺边一直延伸向北墙下的一个破柜子。柜门洞开。李十一走近,看见沈青梧半跪在柜后,脸色惨白,右手握着自己那柄匕首,正抵着一个男人的腰腹。
那男人半靠在地上,浑身湿透,穿着红巾军的衣裳。他肩膀上扎着半截箭杆,手臂仍死死抓着沈青梧的脚踝。两人都没动,像两头对峙的野兽。沈青梧的眼半睁着,目光散乱,显然是在昏迷中被痛醒的。她的腿伤重新裂开,血流了满地。
李十一没出声,上去一刀。刀从那人后颈斜入,直接切断了他的喉管。那人身子一软,栽倒在地。脚终于松了。
李十一把那人踢开,蹲下身去扶沈青梧。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她抬起眼看李十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认出他。然后,她那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整个人朝前倒去,被李十一一把抱住。
“没事了。”李十一说,声音压得极低。
她的头伏在他肩上,呼吸急促,烫得吓人。他把她抱起来,往屋内那间有床的小房走。正要把人放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极轻,却极快。他回头,刀已在手。来的是丁横。丁横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斧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壮。他看见李十一抱着沈青梧,又看见地上那具尸体,骂了一声。然后道:“跑了一个。往南边去了。我追到半路,见地上有东西。”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李十一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红巾。但红巾下面,别着一只极细的铜哨。哨身上刻着一只鸟。李十一认得那鸟。是“夜枭”。
“什么来路?”丁横问。
“陆玄的哨子。”李十一说,“不是普通兵。是探子。他往南跑,是去报信。”
“那南边地窖怎么办?粮全藏在那了!”丁横急道。
“地窖位置若被报出去,今晚还会有第二批人。”李十一说。他把沈青梧交给丁横:“把她带到安民厅正屋。叫何忠关门,谁也别放进来。你带三个人,火速去地窖,把粮能搬的往河滩上游移。移不完,就把地窖口堵了。”
丁横把沈青梧背起来,咬牙道:“那你去哪?”
“我追那个哨子。”李十一说。
他没有多解释,提着刀就冲了出去。夜色浓得像墨。李十一沿着南边小路追出镇外。风从河滩上吹来,冷而湿。他伏低身子,把气息压到最浅。没多久,他就听见了前面的响动。是人在烂泥里奔跑的声音,一脚比一脚重。那哨子受了伤,跑不快。
李十一抄近道,从河滩边的芦苇中斜插过去。对方显然也发现了。那人突然停住,像在找方向。然后,他朝河滩方向折去。李十一心中一动。河滩。那里面沉睡的是河伯。他的水令感应极强。他能感觉到河水的流向,也能感知那人在河边的每一步。
他不再追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水性灵力沉入地下。那是一种极玄的感觉,像自己的影子从脚底散开,顺着泥土里的潮气一直蔓延到河边。他感觉那哨子踩进了浅水,正在拼命往对岸游。李十一蹲下来,把右手按进湿泥里。水脉一震。河面像被谁从中间推了一下,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浪。那浪不猛,却极厚。哨子被浪兜头拍下,呛了满口水。他挣扎着冒出水面。李十一已经蹚水赶到。刀出如电,劈在他后颈。那人沉了下去,再没起来。李十一把他拖上岸。月光没出,他看不清脸。搜身。只摸出一只竹筒。竹筒封得极严。李十一捏开。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六字:“镇中空虚。可渡。”
李十一把纸撕得粉碎,扔进河里。他坐在河滩上,大口喘气。天边已经发白。河面渐渐亮起来,像一块被洗过的旧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在发抖。他攥了攥,又松开。如此三次,才勉强稳住。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头。河滩高处,一个极淡的影子站在那里。是沈青梧。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赤着脚,披着那件旧袍。她没下来,只远远地看着他。像这河边的一只孤鹤。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沈青梧也没说话。等他走到近前,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李十一“嗯”了一声,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两人并排往回走。没有人回头。
青牛镇又熬过了一夜。但李十一知道,这地方就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旧刀。每熬过一夜,就短一截。总有一天,连刀尖都会断。只是不知道,会断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