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部之主们和绮罗的对话李黎听在耳里。
一句一字都没有放过。
这就是人类一直戒备,视作洪水猛兽的天人,人类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奸诈,最暴力,最残忍的一面去想象天人。
但真正的天人要远比人类想象中更加脆弱,就连想要做一些过分之事都得束手束脚。
这让李黎只能摇头叹气。
人类这几十年来到底在防什么?到底要战胜什么?
完美高效就如杀戮机器的天人?只要见到人类就会灭绝人类的天人?
从未有人进过中天一问。
但人类就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共识,毋庸置疑的共识,只有这样才能团结下去,以觉悟之名行掠夺之事。
然后,这份共识成为了新一代人的常识。
天人必定会灭绝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灭绝天人。
人类最初来到道苍的敬畏之心已经全无,牺牲在仙灾之中的人们已经成为掠夺侵占的借口,这是人类的历史惯例了。
师出有名。
他难道到头来,只是经历了一次无比庸俗的屠龙者终成恶龙?
没什么传奇与神话。
只有一句话的讥讽式寓言。
现实最残忍的地方莫过于哪怕意识到了这一切,它仍然会发生,这便是文明的惯性。
就和凌千曾经布下的局一样,直挺挺的把我在做局写在脸上,也有人争先恐后的入局。
生命做任何事的源动力都不是为了正确,是为了对自身更有利。
文明的源动力之一才是“正确”,才可以为了正确而行。
“天人,你们可知我的来历?”
李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那些司部之主们也是纷纷转过头看向他。
“昔天人遗脉?”
但只有一人答话,就是最年长的那位,天人们几乎想不到其他可能,只觉得李黎是极少数的昔天人遗脉。
当初被石神带过来后一直延续至今的遗脉,这样的遗脉村落几千年前他们倒是发现了一个,但关注许久之后也没有从昔天人身上找到什么特殊之处,反而看清了昔天人的孱弱无能。
所以他们对昔天人失望,他们更加坚信自己做对了,他们夺了那个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尊伟名讳,天人!
就如神是人造,人再成神。
“你们既然知晓我等是从天外而来,这都还意识不到我的来历吗?昔日行天司主导的远行,行者钧序找到了我们,建立了门,我从门另一边的天外而来。”
“我们的世界简单平凡,无神无灵也无大灾大难,我们抬头便能仰望群星,我们的神阳年轻正值壮年。”
“它还可以燃烧至少五十亿年。”
“哪怕不出神阳所照虚空,阳炎所至也有十几颗大小不一的星辰。”
李黎在天人面前直接暴露了太阳系的存在,人类的存在。
司部之主们无不是目瞪口呆的瞪着李黎,李黎所叙述的乃是一个只存在于他们奢望之中的世界,他们甚至不会做梦,就连梦见都不可能。
如果能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重新开始……
如果可以继续在安宁的岁月中走下去……
他们可以付出一切!践踏一切!
但这番话是李黎亲口说出的,是昔天人给他们的一条活路,所以不能立刻去想侵占掠夺,必须竭力避免。
贪婪恶念只存在了片刻,十多位司部长们便看向了绮罗,绮罗直接点头表示李黎所言为真。
真有那么一个世界!
广阔无垠,根本用不着侵占行卑劣之举,可以不用为了生存背弃骄傲。
哪怕只是借门而过,他们都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昔天人,那我们可否……”
“有些困难,我已经叛出了自己的种族,我们对你们的态度是完全恶意揣测,我们确信你们一定会不择手段侵略灭绝我们,保留我们对你们而言并无必要,我们认为无必要的事情则默认不做。”
“因此……你们永远证明不了你们不会灭绝我们,所以你们一定会。”
“只有你们灭绝,才能证明你们不会灭绝我们。”
“哪怕只是穿门借过,对我们而言都无异于存亡危机,我们定会竭尽全力阻止你们。”
李黎此刻想到了之前提到的天人钧序,那位天人似乎一开始只想回家,然后就是望垄那次,如果望垄成功了又会如何呢?
如果人类从很早前就暴露了,是否现在已经开始与天人和解?
正因为人类做得足够好,做得太好了,才一路朝着错误的方向不断下坠,而那个引路人……
是他!!
“但我认为我们也没错,如果不是我主动告知,你们见到比四域人还要孱弱的我们,你们会怎么做?”
李黎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天人主动发现了人类会做什么。
“从实际角度出发,如果你们的家园更适宜灵气产生,我们会侵占,但不会大肆杀戮,你们虽然更弱,但只要你们配合,我们适应无灵环境后便会离开。”
“可这个过程中你们必然反抗,必然激怒我们,死战可能还是难以避免,当然我就算这么说了,扪心自问你又信吗?”
年长的天人司主看向了李黎的眼睛。
“我信。”
李黎点了点头,天人已经做出过许多次值得信任的行为,他们会留底线,所以南墟遗迹还存在,继人还存在,龙兽有遗留。
“可是从你们的角度出发,你们永远会怀疑我们,你们会害怕将来你们强大之后与我们再次相遇,届时,我们会为了争夺某些事物而死战,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竭尽全力灭绝我们。”
“你们有着消灭一切可能威胁的本能。”
哪怕天人只是穿门而过真不会危害人类,但几十万年之后,科技高度发达的人类殖民银河系,大概率与先行一步的天人产生冲突。
届时又是一场战争。
哪怕天人不主动发起,人类可能也会主动发起。
“那就融入,如果我们本就是一个文明呢?”
“本就是一个文明……这很理想,但更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那位司主没想太多直接否决,天人也很乐意与赋予自己人之形,更赋予了自己生路的人类共同走下去。
可现在的问题不在天人,而在人类。
“就算融入了,你们仍会怀疑我们会不会哪天发动战争,会不会哪天灭绝你们,会不会……”
那位司主继续按照人类的思维去判断,李黎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人类会无止境的怀疑一切,只要有可能就默认必然发生。
“如果一切都按最坏局面去猜测确实如此,但打破这个局面的机会也就在此刻。”
“我们尚未行天,你们从天坠落,强大时融入很难,但现在的我们都不够强。”
“当我们都再次行天时,想必足以建立真正的联系,去正视猜疑然后打破它!否则它只会成为现实。”
这就是李黎的所认定的未来,弱小时的融入和相互扶持远胜于强大后的合作共赢。
说起来也是好笑,地球人类的“愚蠢短视”,反而让地球人类更能接纳天人。
太空人类那边估计是不可能了。
司主们听完李黎的话,沉吟片刻后看向彼此重重点头。
“那便……一切按照你的意思来,我等天人历史上首位外族司主。”
“伐天司主,李黎。”
天人们决定交出权柄,让伐天司的战争大权由李黎这个外人一手把持,天人的诸多战争重器是否使用全由李黎批准。
这不义但必须之战,天人不要丝毫主导权,他们所杀害的每一个人类都必须经过李黎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