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城南古庙前的空地被踩得连一丝灰尘都飞不起来。
七八个穿着灰色练功服的昆吾宗弟子散在人群外围，手里提着半尺长的黄铜锣。
“铛！”
铜锣砸响。前面的人被震得捂住耳朵，身不由己地往后退。原本就拥挤的街口硬生生被清理出一条通往祭坛的宽阔过道。
铁笼子不见了。
祭坛正**，立起了一根粗壮的十字原木。那是从古庙后院刚砍下来的百年老槐，树皮剥得干干净净，表面画满了暗红色的咒文。
黑市那个卖药草的情报清道夫，此刻就被吊在原木上。
拇指粗的麻绳死死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灰夹克已经成了碎布条，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祭坛的青砖上积起一小摊刺眼的暗色。
秦烈坐在高台边缘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没穿那套西装，换了件对襟的黑色绸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嘬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茶叶沫子刚好落在清道夫滴下的那滩血水边缘。
秦烈的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面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面杏黄色的三角小幡。旗面非丝非麻，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符箓。旗杆是用某种妖兽的腿骨打磨成的，透着股森冷的白光。
镇妖幡。
昆吾宗传承了两百年的执法重器。只要是没在天地法则名录里挂号的异类，或者是沾了妖气的邪修，在这面幡底下，连真气都提不起来半点。
秦烈为了这场“除秽”，直接把宗门压箱底的东西请出了山。
烈日当头。阳光照在青砖上泛起白花花的光晕。
围观的人群挤在警戒线外，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这都吊了一上午了，真要弄死啊？”
“你小点声！没看那帮灰衣服的手里都按着刀吗？”
“昨天七四九局不是来人了吗？怎么今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官家也得讲究个证据。人家这叫宗门内部除邪祟，你没看那旗子上画的符吗？这就叫合法合规。”
秦烈听着台下的碎语，手指在紫砂壶的壶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站起身，把紫砂壶递给旁边的弟子。
“泼醒。”
一桶掺了粗盐的井水兜头浇在清道夫身上。
“呃——”
吊在原木上的人剧烈地抽搐起来。盐水渗进翻卷的鞭痕里，那种疼能把人的魂从骨头缝里活生生剐出来。清道夫的嗓子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风声，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秦烈走到原木跟前，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牛皮鞭。
鞭梢在盐水桶里蘸了蘸。
“啪！”
鞭子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带着倒刺的皮头狠狠啃在清道夫的肋骨上。
一块带血的碎肉直接被刮了下来，甩在三米外的地上。
清道夫猛地瞪大眼睛，眼球上全是血丝。他张开嘴，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全喷在秦烈脚下的青砖上。
“骨头挺硬。”
秦烈用鞭柄挑起清道夫的下巴。
“我最后问你一次，废楼里那个释放尸毒的同伙，藏在哪？”
清道夫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他的视线已经涣散了，看着秦烈那张逼近的脸，嘴唇蠕动了两下。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秦烈的皮鞋面上。
秦烈没生气。他嫌恶地在原木边缘蹭掉鞋面上的血迹，把鞭子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三天前，昆吾宗在城南贴了告示。”
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真气的震荡，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有人当耳旁风。觉得我昆吾宗这几年脾气好，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凡人堆里藏。”
他指着身后的清道夫。
“今天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窝藏阴秽异种的下场。”
秦烈的目光越过人群，停在古庙对面的街角。他刻意提高了音量。
“藏在下水道里的那个杂碎，你听好。”
“我就在这等你。你来了，死在幡下。”
“你不来，就睁大眼睛看着，看着这帮替你卖命的凡人，是怎么被我一刀一刀剐干净的！”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带着修真界对凡人生命天然的漠视，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围观者的胸口。
对面茶楼。
二楼的包厢里没有开灯。
苏晚晴穿着黑色的便装，坐在靠窗的阴影里。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目光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祭坛上的秦烈。
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放下。
她拉开旁边的公文包，里面放着一份盖着七四九局红头印章的文件。那是对昆吾宗违规使用法器、伤及凡人的调查令。
只要她现在推开窗，带着局里的人冲下去，秦烈今天就杀不了人。
但苏晚晴没动。
同志沈镇国昨天晚上的原话还在耳边。
“昆吾宗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我们缺个借口，缺一把能把他们那层皮捅破的刀。那个林渊，既然能在废楼里弄死三个外门弟子，说明他有自己的底牌。”
“让他闹。只要不动凡人的根基，这把火烧得越旺，昆吾宗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苏晚晴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摩挲。
她在等。等那个资料上写着“普通大学生”、却能在两天内把昆吾宗耍得团团转的年轻人，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破这个死局。
同一时间。
城南，出租屋。
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林渊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正熟练地操作着一根黑色的皮绳。
那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伞兵绳，里面绞着钢丝。他把那枚裹着锡纸的暗金色血族铭牌穿进伞兵绳里，然后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绕了两圈。
拉紧。
打了一个死结。
结扣勒进肉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种痛感让他觉得很踏实。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王浩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老林！古庙那边搞什么除秽大典，人山人海的，听说还吊了个人！去不去凑热闹？”
林渊拿起手机，单手打字。
“不去，今天有点事。你待在学校别乱跑。”
发送。
锁屏。
林渊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他不需要王浩在这件事里充当任何角色。超凡世界的泥潭，沾上一滴就是万劫不复。把朋友挡在局外，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条底线。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轻响。
午时一刻。
距离秦烈宣布的正午行刑，还有最后两刻钟。
林渊站起身。
他没带背包，没带工兵铲，甚至没穿那件便于活动的冲锋衣。
他套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带帽卫衣，把帽兜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口袋里，推开门，走进了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走出巷口，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小电视看新闻。
林渊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扫码，付款。
走到街口的树荫下，林渊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那股因为即将见血而本能翻腾的阴煞之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大半瓶水倒在左手掌心。
两只手用力地搓了搓，洗掉昨天晚上挖青铜铃铛时，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和朱砂粉末。
甩干手上的水珠。
林渊把空塑料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
脚步不急不缓，顺着人流，走向古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