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公安局,四楼局长办公室。
老旧的实木窗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建国坐在那张掉了漆皮的办公椅里。
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发暗的老花镜。
他的粗糙手指,紧紧捏着一份刚刚由市政府办公厅秘密下发的红头文件。
《松江市第一季度全市经济运行与各区县GDP增长深度分析报告》。
文件抬头那鲜红的印章,红得有些刺眼。
陈建国干了三十多年公安。
以前他桌上放着的,除了命案通报,就是涉黑涉恶线索摸排表。
经济数据这种东西,他以前开会时向来只是扫一眼总数。
但今天。
这份红头文件,他已经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三遍。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在纸页上压出了深深的白痕。
“老李。”
陈建国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的玻璃板上。
“啪嗒”一声轻响。
站在对面的刑警队长李正,手里正夹着一份松江市近期的警情周报。
“你看看这个。”
陈建国把那份经济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李正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文件。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全省排名的那一栏上。
全省第一季度生产总值增速:松江市,百分之十八点七。
位列全省各地级市第一名。
甚至。
把省城那两个老牌的副省级工业区,硬生生地甩开了三个百分点。
“百分之十八点七……”
李正念出这个数字,嗓子有些发干。
“这……这是把省里的几个重工项目全算进来了?”
“算个屁的重工。”
陈建国端起桌上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白烟冒出来,带着浓浓的枸杞苦味。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吞咽声。
“那帮重工企业今年差点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陈建国伸出一根手指。
重重地在报告的第二页中间点了三下。
“这增量。”
“全特么是城北那片刚盖起来的电竞产业园拉上来的!”
报告上的细分数据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季度,因为《英雄王座》的职业联赛和《黑神话》的周边产业落地。
松江市涌进了整整四十万外地年轻人。
高铁票连着两个月售罄。
全市三星级以上的酒店,入住率百分之百。
连带着城北那些卖烤冷面、卖奶茶的小摊贩,营业额都翻了四五倍。
光是各项综合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
鼎盛和他们拉过来的那些外设、动漫大厂,就给市财政交了整整四十个亿。
李正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微微发紧。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脸上的神情复杂。
“这江彻……”
李正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苦涩地开口。
“以前咱们以为他就是个在街头带着混子抢地盘的刺头。”
“现在倒好。”
“这小子随便在电脑上搞个供人消遣的网游。”
“硬生生把松江市这个老工业城市,干成了全省的经济领头羊。”
“不仅是经济。”
陈建国翻开桌上另一份治安简报。
这是他今天早上从市局指挥中心亲自调出来的。
“老李,你看看你手底下管的这片治安。”
陈建国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印着松江市第一季度的刑事案件与治安警情统计图。
那条代表着街头打架斗殴、扒窃、寻衅滋事的曲线。
在四十万外地人口涌入的情况下。
不仅没有像往年那样往上窜。
反而。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断崖式下滑。
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五。
“人多了,案子反而少了?”
李正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不合常理啊。”
“按以往的经验,火车站和体育馆附近,小偷小摸和喝醉酒闹事的应该天天爆满才对。”
“常理?”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
“在鼎盛那帮西装暴徒面前,有个屁的常理。”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简报上圈出了几个派出所递上来的奇葩出警记录。
“上周六晚上,火车站广场。”
“外省流窜过来一个职业扒窃团伙,刚掏出一个大学生的钱包。”
陈建国指着记录。
“还没等附近的便衣民警上去抓人。”
“旁边五个正在等单的鼎盛外卖骑手,西装一脱,直接把那三个贼堵在墙角。”
“五个人,人手一本《刑法》,当场把那三个贼按在地上。”
“逼着他们当着几百个路人的面,把盗窃罪的量刑标准大声背了三遍。”
“等派出所的巡逻车赶到的时候。”
陈建国摇了摇头,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三个扒手正抱头痛哭,死活求着警察赶紧给他们上手铐带回所里,说再也不来松江了。”
李正听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的那份警情周报差点掉在地上。
“不仅是外卖小哥。”
陈建国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还有鼎盛网约车那帮司机。”
“徐虎在内部下了死命令。”
“全公司几万号兄弟,业余时间自发组织了一个什么‘电竞之城护卫队’。”
“谁要是敢在松江市的地界上打架斗殴、调戏女游客,抹黑他们电竞之城的牌子。”
“这帮西装暴徒,连车都不跑了。”
“直接开着几十辆黑色捷达过去,把人围在路中间,进行‘物理普法’。”
“这帮以前在街头砍人的主儿,现在比咱们派出所的民警还要在乎松江市的治安形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吹得窗帘微微晃荡。
李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被彻底颠覆了。
当年,是他亲手把警校最优秀的苏小雅派去鼎盛当卧底。
目的是为了收集江彻涉黑涉恶、组织犯罪的铁证。
结果呢?
苏小雅卧底成了年薪数百万的集团副总裁。
天天开着红色保时捷,给各个派出所送米送油。
甚至在昨晚的内部会议上,还帮着江彻梳理合规风险。
而江彻。
这个被他们严密监控了三年的头号嫌疑人。
现在成了省里挂牌保护的杰出青年企业家。
成了市财政的活财神。
甚至连松江市的社会治安,都在这帮混混的“暴力普法”下,做到了夜不闭户。
“陈局。”
李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那下周在城北体育馆开打的第二届全球电竞赛事……”
“市局这边,到底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调派防暴大队全副武装进场执勤?”
陈建国坐在大办公桌后。
他看着窗外远处高耸入云的鼎盛百层大厦。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芒。
陈建国慢慢把手里的那份GDP分析报告放下。
平整地叠好,锁进了抽屉里。
他伸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扭开杯盖。
吹了吹水面上漂着的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
茶水很苦。
但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
陈建国转过头。
看着站在面前、脸色茫然的刑警队长。
这位干了半辈子公安、见惯了腥风血雨的老局长。
嘴角慢慢扯出了一抹无力、又充满了荒诞自嘲的苦笑。
“执勤?”
陈建国摇了摇头,把保温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带几十个警察过去,能有徐虎那几千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往那一站管用?”
他看着李正,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沧桑。
“这小子。”
陈建国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他哪是什么黑社会啊。”
“他随便搞个玩物丧志的破游戏,都能把咱们全市的GDP拉上天。”
“把几万个游手好闲的盲流,训得比正规军还听话。”
陈建国指了指窗外的松江市夜空。
“以后这松江市。”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眼,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真不知道。”
“是市府说了算。”
“还是他江彻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