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抬起头,眼睛里灰蒙蒙的那层东西淡了淡,嘴唇动了动,“我叫林霜,八极拳传人。师门当年欠了陈五一个大人情,必须还。陈五一说这个情用命来还,我练武的人不能说话不算话。”
“之前保护魏向东也是他让你干的?”
“是。”林霜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陈五一说保魏向东一回,人情算还一半。这回他让我在坡地上堵住追兵,不管用什么法子,拖到天亮就算人情两清。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站这儿打,打死算完。要么绑上这东西,追来的人跟我一块儿炸。我选了后面那个。”
李二狗听完了,气得直跺脚,“你个虎娘们,脑子怎么这么轴!师门欠下的人情,凭什么要你还?你师父呢?你师叔呢?谁欠的人情谁还去,拿你一个小辈出来填坑,你师门的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林霜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两下,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师门就剩我一个了。”
李二狗蹲在林霜面前,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要说这女人不好吧,她给毒贩当保镖,给通缉犯卖命,干的全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要说她好吧,师门就剩她一个人了,还惦记着还人情,绑着炸药蹲在坡地上等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种人搁在戏文里叫忠义,搁在眼下叫糊涂,可偏偏这种糊涂劲儿,李二狗最下不去手。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抓了抓后脑勺,最后把脚一跺。
“行了行了,你走吧。”
林霜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晃了晃,声音干巴巴的,“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李二狗摆了摆手,“我又不是陈五一那种人,拿人命当草纸使。你走吧,下回别让我再碰见你干这种事。”
林霜扶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二狗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等等。”
林霜回过头来。
“你现在还欠陈五一人情吗?”
林霜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欠了。他之前许诺过,替他挡这一次,我八极拳师门永远不欠他的。”
李二狗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好。你不欠他的了,现在我不杀你,你算不算欠我一条命?”
林霜张了张嘴,眉头拧起来,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不说话就是认了。”李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跟着我,行不行?”
林霜的脸绷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是把手里那把剑往地上拄了拄,剑尖扎进落叶层里,身子往侧面偏了偏。
胡七娘凑上来,素白衣裙在林霜旁边一站,声音温温软软的,“妹妹,你傻啊。官人可是神仙般的人物,你能跟着他,以后别说内劲,连真气都能练出来。你知道真气是什么吗,能飞的那种。”
素素也走过来,深褐色的裙摆在月光底下晃了晃,声音懒洋洋的,“可不是。我在这长白山里扎了八百年根,卡在化形中期三百年迈不过去,官人一会儿工夫就给我捅开了。你一个练传武的,这辈子顶多摸到内劲的边,要是跟着官人,说不定能直接跨到真气上头去。到时候你八极拳就不是现在这个花架子了。”
林霜听着这话,脸上那层冰慢慢裂了一条缝,眼睛里闪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把脑袋偏到一边,“你们都是被他花言巧语骗的吧。跟着他,是不是要天天伺候他?”
胡七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袖子掩了掩嘴,“妹妹你想多了。官人可不会那么对我们,他尊重我们得很,从来没要求过我们什么。反倒是我跟素素姐,从他这里得了不少好处。”
素素把腰间的细藤紧了紧,嘴角翘了翘,“我头一回跟他修炼,两百年的桎梏就破了。你说这是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我?”
林霜嘴唇抿着,手指头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可脸上的绷劲儿明显松了几分。
李二狗在旁边看准了火候,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平,“林霜,你八极拳一脉,早些年也是响当当的,如今传武没落,你出来江湖上走一趟,连个保镖的活都干不利索。我看你方才出剑那一下,路子是对的,可劲没使透,腰马合一这块还差着火候。你把拳法使一遍给我看,我能给你指出四五处破绽来。有我的指点,你这八极拳的杀伤力至少翻一番。”
林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方才看见炸药倒计时的时候还厉害。
她把剑往腰里一别,两只手抱拳往李二狗跟前一拱,“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李二狗摆了摆手,“我这人说话算话。”
林霜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把抱着的拳头往前一送,“行,我跟你走。”
李二狗笑了一声,“好,那咱们出发。你头前带路,咱们边走边说。”
林霜转过身,往北边那条漫岗坡道上走,脚步利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你方才问我陈五一的去向,其实不用问,我告诉你。他身边还有个高人,穿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浑身阴冷阴冷的。那人会法术,在山里布阵、抹痕迹都是他干的。他们打算往大毛那边跑。”
李二狗脚步一顿,“去大毛那边?从长白山往北走,那得绕多大一圈。”
“就是因为绕得远,那人才算准了没人会往这个方向追。”林霜把步子放慢了些,跟李二狗并肩走着,“那人说了,南边跟东边的口岸查得严,往北绕一圈反倒没人盯着。陈五一也是听了他的,才让车往长白山里头拐。”
李二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说呢,追了三天三夜,我愣是想不明白他往这穷地方跑图什么。后来五行追踪术的痕迹又被抹了,我还以为是陈五一自己有什么本事。敢情他身边蹲着个会法术的。”
他扭头看了素素一眼,素素把墨绿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还在,“官人别看我。能在长白山里头布阵抹痕迹的,道行不浅。不过既然露了底,那就不怕找不到。”
胡七娘鼻子抽了两下,往前紧走两步,“官人,那黑衣人留在林子里的味道我也闻着了,又冷又腥,跟陈五一那股子烟酒味不一样。我顺着味儿追,跑不了他。”
李二狗点了点头,脚下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