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是被一阵怪异的调子吵醒的。
那声音从通讯里钻进来，像某种电子鸟在学人类打呼噜，又像有人拿锅盖敲着节拍唱摇篮曲。
调子忽高忽低，中间还夹着几声极不正经的“啾啾”。
她睁开眼，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几束光，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
扫了眼时间表，她睡了六个小时，一个完整没有枪声的觉。
“老板您醒啦！”小垃圾的声音从通讯里蹦出来，“我给您报时，现在是外城时间下午两点，您睡了整整六小时，天没塌，门没开，没人来杀您。”
“现在您情绪怎么样？我扫描到您脑机负荷值已经降回安全线，体能恢复百分之九十以上！”
纪寻没理它，撑着地坐起来，左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把绷带一层层拆下来，虚拟世界里的身体恢复速度确实快，伤口已经收得只剩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她把那些染了血的布条卷起来，丢在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很脆。
“您这睡相真好，”小垃圾小声说，“一点都没动。”
“就你那个闹钟，太恶心了。”纪寻声音还有点哑，满是嫌弃。
“那我下次用国歌叫您？”小垃圾认真问。
“你试试。”纪寻说，把弯刃从地上拔起来，别到后腰。
查看了背包里的剩余物资后，她推开那扇半截烧焦的门板，走出地下室。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很亮，像有人把整座城从灰紫色里提出来洗了一遍。
外城的天色难得这么干净，云又薄又远，她眯着眼适应了几秒，然后看见前面有人……不止一个。
七个人，呈一个圈，把这片小区域围在中间。
天枢站在正北面，背对着她，像根铁桩子。
天璇和摇光在西北侧，一人蹲着擦枪，一人靠在半截矮墙上。
开阳在东边，探头探脑地往远处看。
天权在西南，蹲在地上给人发信号。
玉衡和天玑在东南面，背靠背坐着，像两个随时能弹起来的弹簧。
七个人的位置很散，但纪寻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防守圈，是可进可退的接敌阵型。
谁睡觉，谁警戒，谁补位，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站了大约三秒，扬了下眉：“什么时候来的？”
天枢转过身，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抬手行了个军礼，声音压得低：
“六小时前，系统把您的坐标暴露了，我们怕有人趁您休整时摸过来，就过来了。”
“七个人都来了。”纪寻语气里透着满意。
“是。”
“不守外城物资点了？”
“少将比物资重要。”天枢眼里诚恳。
纪寻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天枢面前，伸出右手，在他肩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
“阵型排得不错，”她语气轻了半寸，“就是太近了，我要是被围，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没打算跑。”天枢站得更直了点。
纪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目光移向其他人。
天璇妹子已经站起来了，朝她笑，露出一排白牙。
摇光还在擦枪，手快得像在给枪上油。天权朝她点头，笑得有点腼腆。
开阳最夸张，直接想往她这边跑，被天枢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走吧。”纪寻笑着说，朝内城方向走了一步，“内城门快开了，我先进，你们迟一个小时按原计划从正门进。”
“是。”七个人齐声应。
弹幕早就热闹了：
【北斗七个人给寒戈守了六个小时，这什么排面！七个人围成圈给她守睡！】
【天权还蹲着发信号，摇光擦枪都擦出火花了。】
【所以他们从看到直播就赶过去了？动作好快！（感动ing~）】
【不是，他们不怕吗？寒戈睡觉，他们全在外围，要是被围了就全军覆没。】
【怕啥？他们心里清楚，里面那个人醒了就会全清。】
【哈哈！这就是华国军人。少将睡了，他们就是哨兵。少将醒了，他们就是刀！】
【这队形太漂亮了，看似散，其实随时能合。华国北斗，名不虚传。】
【我以后再也不说散人弱了。ε=(´ο｀*)))】
【散人？那是神，还是最会打仗的神！】
赛场外，观礼区的军官们现在全坐着看，只是很多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本来以为寒戈只是“强”，可华国选手之间这种近乎本能的协同和信任，是真正让军人心里发沉的。
倒不是被打败的恐惧，是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军队文化的压迫感。
陆将军坐在位上，看着七人拱卫的阵型慢慢散开，变成两列跟在那道黑色身影后头，跟两条小尾巴似的。
他眼里露出些欣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知道护人了。”他低声道，像在夸自己家小辈。
而纪寻已经走到内城西侧的一座大门前。
那扇门嵌在两面厚墙之间，通体灰黑，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像个还没被激活的阵法。
她站在门前，从虚拟背包里调出那枚“神陨之门·权限印记”。
这是一小块半透明的晶体，在她掌心悬浮，发出很淡的金光。
门上的纹路像被风吹过一样，从中间向两侧亮起来。整扇门慢慢变得透亮，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我先进。”她回头看了天枢一眼，“一个小时门开后，你们走正门。进去后别发信号，别找我。该碰上的时候，自然碰上。”
“明白。”天枢点头。
纪寻不再多说，抬脚走进那扇提前为一个人打开的门里。
金色的光从她身后漫出来，把她那道黑色背影拉得又直又长。
直到她完全消失，门才缓缓合上，重新变成一堵冷硬的墙。
七个人静静站在门前，天枢看了那扇门两秒，转身道：“走，先休息，时间到就从正门进。”
外城的选手们，有人远远看着，有人默默调整装备。
他们都知道，提前进内城的那个人，是寒戈，是昨晚把外城搅翻了天的人。
今天她第一个进去，像是在给所有人发了一张迟到的死亡请柬。
但是，又能怎样呢？人家都敢单干隐藏BOSS，那奖励非她莫属。
……
赛事基地舰深处。
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冷气开得很低。
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正实时播放着神陨战场的各种监控画面。
中间最大的屏幕，定格在内城六号门，那个黑色高马尾的女人正从金光中穿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坐在沙发上，六十来岁，身形偏瘦，深灰色西装穿在身上，袖口露出一截极素的银质表链。
他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直到纪寻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突然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摔向地毯。
“那个牛头，弥诺陶洛斯，它不是你们用来压制华国北斗小队的隐藏BOSS吗？！”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北欧人，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铁屑。
“怎么会让寒戈提前发现？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焦土区把场面搅成那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