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玛利诺修院学校刚刚放学,校门外已停满接送学生的汽车。
司机、佣人各自守在车旁,三三两两说着话。
周佩珊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远远望见自家的黑色轿车,便快步走了过去。
周家司机见小姐出来,连忙替她打开车门。
周佩珊刚要上车,旁边忽然走来一个穿着花布旗袍的中年妇人,手里提着藤篮,腕上戴着一只金镯,看打扮倒也像个殷实人家的太太。
两人原本相隔尚有几步,谁知那妇人走到车旁时,脚下忽然一歪,直朝周佩珊撞了过来。
周佩珊吃了一惊,连忙往旁边闪去,肩上的书包却被扯了一下。
只听“哗啦”一阵脆响,藤篮翻倒,几件瓷器摔得粉碎,那妇人也跟着跌坐在地。
“哎哟!撞死人啦!”
周佩珊站稳身子,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妇人已一把抓住她的裙角,破口大骂:
“你这小丫头怎么走路的?撞坏我的东西,还想跑?”
周佩珊又惊又气:“明明是你撞我的!”
妇人哪里肯听,扯着她不放,嘴里只管嚷嚷。
司机见状,赶紧上前把小姐护住,正要分辩,四周已围上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两个汉子站在人群前头,一个说亲眼见周佩珊把妇人撞倒,另一个则指着地上碎瓷,嚷着叫她赔钱。
周佩珊虽说平日有些娇纵,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见众人都向自己指指点点,登时急得脸颊通红。
谁知那妇人吵了几句,忽然往腕上一摸,脸色陡然大变。
“我的金镯呢?”
她连忙在地上翻找,又将藤篮里的东西倒出来,翻了半天,忽然抬头盯住周佩珊,尖声叫道:“好啊!原来是你!”
周佩珊一怔:“你说什么?”
“还装蒜!方才撞我的时候,分明是你伸手摸了我的镯子!”
妇人指着她大骂,
“小小年纪就学人偷东西!把金镯还来!”
周佩珊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声道: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碰你的金镯!”
那妇人却越发来劲,叫嚷着要搜她的书包。
这一番争执,许多尚未离去的学生、家长闻声围拢过来,周佩珊在人群中认出了几个同班同学,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喝斥。
“让开!差人办事!”
两个穿军装的警察拨开众人,一个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香烟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正是火麒麟。
他来到车前,先瞧了瞧地上的碎瓷,又听那妇人哭诉了一遍,便将目光落在周佩珊身上。
“喂,小妹妹,人家的金镯是不是你拿了?”
“不是!”
周佩珊急道,
“我没有偷东西!”
火麒麟皱眉道:“没有便没有,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他转头问那妇人:“你亲眼看见她拿?”
“就是她!我跌倒的时候,只有她碰过我!”
妇人哭道,“那镯子是我花了两千多块买的,阿Sir,你可得替我做主!”
火麒麟点了点头,又向周佩珊道:“既然说没有拿,让我们看看你的书包,总可以吧?”
周佩珊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摇头道:
“我没有偷,为什么要给你们看?”
火麒麟脸色一沉:“你要是清白的,还怕人查?”
司机见火麒麟竟要搜小姐的书包,忙抢上一步,将周佩珊护在身后,道:
“阿Sir,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周家什么金银首饰没有?别说一只金镯,便是十只八只,也犯不着偷人家的!”
火麒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冷笑道:
“有钱便不会偷东西?你这话倒新鲜。照你这么说,往后有钱人犯了法,警察便不用查了?”
他说着脸色一沉,
“让开!妨碍差人办事,连你一起带回去!”
司机给他噎得说不出话,却仍挡在周佩珊身前,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候,学校里匆匆走出一名年轻女教师,正是林婉仪。
她方才听见校门口吵闹,起初只当有人起了争执,后来听说周佩珊涉嫌偷窃,这才赶出来查看。
林婉仪拨开人群,见周佩珊眼圈通红,正紧紧抱着书包,便走过去将她护在身旁,向火麒麟道:
“阿Sir,我是这孩子的老师。她今年才八岁,有什么事情,能否先通知家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她的书包,未免不妥。”
“林老师!”
周佩珊仿佛见了救星,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没有偷东西!是她自己撞过来的!”
林婉仪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别着急。
火麒麟却不肯罢休。他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想今日若不把这场戏唱足,刘和怎么满意。
当下将手一挥,道:
“老师来了正好。你既然教她,便在旁边看着。若真没有拿,搜一搜又怕什么?”
那妇人也跟着叫道:
“就是!我那镯子值两千多块!难道念洋学校的小姐,便能随便偷人东西?”
林婉仪皱了皱眉,正要再说,火麒麟已向身旁一个军装差佬使了眼色。那差佬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拿书包。
周佩珊死死抱住不放,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我没有偷!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林婉仪见状,心中也有些不忍。
可眼前是警察,失主又一口咬定丢了金镯,若始终不让查,反倒更难说清。
她俯下身,轻声对周佩珊道:
“佩珊,老师在这里陪着你。若你当真没有拿,咱们便把事情查清楚,好不好?”
周佩珊望着她,终于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将书包松开。
那差佬接过书包,刚要打开翻盖,忽然瞧见书包正面有个没扣严的小袋,袋口露着一点金色。
他伸手一摸,竟从里面取出一只金镯。
镯子是开口式的,分量不轻,外侧还刻着细细的花纹。
“就是这个!”那妇人立即叫了起来,
“我的金镯!阿Sir,你看,果然是她偷的!”
火麒麟接过镯子,在掌中掂了掂,笑道:“怎么样?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话讲?”
周佩珊怔怔望着那只镯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是我拿的!”
她忽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已带了哭腔。
“我真的没有偷!”
可这时候,哪里还有人肯信她?
校门外原本便有不少家长和学生,见警察当众从书包里搜出金镯,顿时议论纷纷。
几个与周佩珊同班的同学也在人群中,有的睁大眼睛,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周佩珊平日最爱面子,想到明日回学校,人人都会说她是个小偷,只觉得比挨了姜贝贝那一拳还难受百倍。
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林婉仪放声大哭。
“林老师,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
林婉仪连忙安慰,心里却觉得这件事蹊跷。
火麒麟见局面已在掌握,便将脸一板,道:“好了!涉嫌偷窃,先带回警署录口供!”
周佩珊一听要去警署,哭得越发厉害,紧紧抓着林婉仪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司机赶紧拦住两个军装:“阿Sir,你要问什么,等周先生来了再问!”
火麒麟本来便不是冲着抓人来的,见陈司机如此着急,心中暗喜,便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我也是替你们着想。你家小姐在玛利诺念书,若真给带进差馆,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陈司机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火麒麟叼起香烟,慢悠悠地道:
“这位太太丢了金镯,又摔坏几件瓷器,如今还伤了腿。
赔偿总少不了。若你们东家识趣,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解决,也未必非要闹进差馆。”
司机终于明白了,原来闹了半天,是为了钱。
他虽只是司机,在周家做事多年,却也知道这些套路。
今日这妇女来的古怪,旁边几个所谓证人来得又巧,连警察都恰好出现。如今听火麒麟这样说,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小姐还在旁边哭,他不敢再与对方纠缠,索性说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打电话给周先生。”
“那快去啊。”
火麒麟笑道。
陈司机借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周家听。
周先生一听女儿竟在校门外被人指作小偷,还要给警察带回差馆,顿时勃然大怒。
周家在香江做进出口生意多年,货运、海关、码头样样都要与人打交道,自然也结识不少警界人物。
周先生顾不得细问,先叫妻子去学校接女儿,自己则拿起电话,直接找到了雷洛。
雷洛听明白原委,倒也没有多问。
周家与他素有来往,既然人家亲自求到面前,这点面子总要给。
他当即把猪油仔叫来,吩咐道:
“九龙塘玛利诺门口出了点事,你过去瞧瞧。周先生是自己人,别叫他难做。”
猪油仔满口答应,带着两个便衣便出了门。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便衣,随后猪油仔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火麒麟正倚在周家的汽车旁抽烟,不由得皱起眉头,大步走了过去。
“火麒麟!”
火麒麟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仔……仔哥?”
猪油仔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瞧见旁边哭得眼睛通红的周佩珊,顿时火冒三丈。
“你好威啊!查案查到周家来了,连周生的女儿你都敢抓?”
火麒麟连忙赔笑:
“仔哥,误会!有人报案,说这丫头偷了金镯,我也是照规矩办事……”
“照你老母!”
猪油仔抬手便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嘴里的香烟都掉了下来。
“洛哥亲自打电话叫我过来!周先生是什么人,你不认得?你个烂赌鬼,收钱收到这种地方来了?”
火麒麟捂着脑袋,不敢还嘴。
猪油仔也懒得听他解释,转身叫手下先把那妇人和几个所谓证人带到一旁。
周佩珊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正好周太太赶来,便由林婉仪陪着,将孩子先带回学校休息。
待围观的人散去,猪油仔这才把火麒麟拖到街边一辆汽车后面,脸色阴沉下来。
“说吧,谁叫你干的?”
火麒麟眼珠一转,刚想开口,猪油仔已冷笑道:
“少给我装蒜!那几个烂仔一看就是赌档里混饭吃的货色,什么时候成了香江的好市民?”
火麒麟见瞒不过,倒也干脆。
“仔哥,不关我的事,是和少叫我做的。”
猪油仔一怔:“哪个和少?”
“刘和啊!福爷的侄子!”
猪油仔皱眉道:
“刘福那个侄子?他叫你整周家的女儿做什么?”
火麒麟既已开口,索性把刘和卖了个干净,将刘和花钱叫自己设局报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猪油仔越听,脸色越难看。
“等等,你刚才说……姜鸣?”
“是啊!”
火麒麟连连点头,
“就是那个姜鸣!他女儿给周家小姐笑话了几句,刘和想拍马屁,才找我办这事。我哪里知道周家跟洛哥有交情?”
猪油仔听到姜鸣的名字,脸上的肥肉顿时抽了一下。
那天他带人去找冯宝宝的麻烦,结果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当街上蹿下跳,像只疯猴子般四处打人。
不但把钱道士和手下几个便衣揍得七零八落,后来连赶来的英国警察也照打不误。
待清醒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竟骑在一个英籍警官身上,结果自然不必多说。
当场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戴上手铐,直接押进警署。
雷洛虽然出面替他说情,可袭击英籍警官毕竟不是小事。
猪油仔不但赔礼道歉,还吐出好大一笔钱,才总算把事情摆平。
他一生最爱钱财,那一回的损失,简直比从身上割肉还疼,偏偏这笔账没处去讨。
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谁知又听见姜鸣的名字,猪油仔只觉得胸口那股恶气重新翻了上来。
“妈的,又是这姓姜的!”
火麒麟见他脸色难看,赶紧说道:
“仔哥,这事真不能怪我。钱是刘和出的,主意也是他拿的,我不过替他跑跑腿……”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只是跑腿?”
猪油仔狠狠瞪了他一眼,火麒麟立刻闭嘴。
猪油仔背着手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晦气。
若换作旁人,敢叫自己惹上这种麻烦,他早已带人上门,连本带利讨个清楚。
可刘和这小子虽然油嘴滑舌,叔叔却是刘福。
刘福如今虽已退休,旧日人情尚在,雷洛当年也受过他的提携,猪油仔自然不愿为了这点小事,与刘家闹得不愉快。
思来想去,他竟发现两边都不好得罪。
一腔怒火没处发泄,只好全撒在火麒麟身上。
“你个烂赌鬼!收钱之前也不打听清楚,谁的钱该收,谁的钱不该收?”
火麒麟捂着脑袋,小声道:“仔哥,你也知道,我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就去跳海!”
猪油仔骂完,见火麒麟还低着头站在那里,心中越发不耐烦,抬脚便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去解决!先把人放了,听到没有?”
火麒麟连忙点头:“听到,听到!仔哥放心,我这就去办。”
“洛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周先生那边若再有半句怨言,我便拿你是问!”
火麒麟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声称是,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猪油仔正背着手站在车旁,一张胖脸阴沉得很。
火麒麟只觉满嘴发苦。
他原本打的算盘极好。刘和那边先收一笔,周家这边再敲一笔,两头吃下来,少说也有几千块进账。
到时候把钱往马场上一撒,说不定连前些日子的赌债都能翻本。
谁知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周家与雷洛有交情。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懊悔。
早知周家如此难缠,自己何必贪这点便宜?
就算接了刘和的生意,吓唬那小姑娘一番也便罢了,偏偏鬼迷心窍,还想着再敲周家一笔。
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