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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给辅兵营一个机会

    崇政殿里,火盆烧得旺。

    朱慈烺没坐,站在案前,一手撑着案沿,一手翻册子。案上摊着各路报上来的册子,一摞一摞,摞得跟小山似的。

    沈炼站在旁边,捧着一本念:

    "辽阳一路,两日抓四千七百余口;海州一路,三千二百余;盖州那边少些,一千八百。"

    "盖州为什么少?"朱慈烺头也不抬。

    "回殿下,盖州靠海,跑了不少,往朝鲜方向去了,水师那边拦了一批。"

    "嗯。"朱慈烺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记着,往朝鲜跑的,让水师一艘都不许放过。"

    "是。"

    殿里还站着几个人。周遇吉站在左边,甲叶子没卸,手按在刀柄上,一脸不耐烦,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姜瓖站在他下手,抱着胳膊,眼睛看着殿角。

    两人是来领命的——朱慈烺昨夜就说了,今日要点兵进山,搜长白山外围那几个山口,正等着分派。

    "殿下,"周遇吉忍不住,往前半步,"末将的兵都点齐了,什么时候动身?"

    "急什么。"朱慈烺把册子翻过一页,"山里雪深,走早了,冻死在半道上,人没抓着,先折兵。"

    周遇吉还要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殿下,辅兵营指挥使韩成,辕门求见,说有军情陈奏。"

    殿里静了一下。

    朱慈烺抬起头,眉头动了一下:"辅兵营?"

    "是。"

    "军情?"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案上,"辅兵营有什么军情。让他进来。"

    周遇吉和姜瓖对视了一眼。

    姜瓖抱着胳膊,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路。周遇吉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在刀柄上捏了一下。

    殿门推开,韩成进来。

    一跨进门槛,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看清了殿里站着的人,脚步就慢了。

    他看见了周遇吉。

    那身甲,那张脸,辽东谁不认识。周遇吉,伯爵,杀人不眨眼的性子。旁边那个是姜瓖,手里也有几万兵。

    韩成的腿一下就沉了。

    他原本在辕门外想好的那套话,"辅兵营二十万人如何如何",忽然在心里散成一团。一个营官,跑到崇政殿上来,当着两个战兵大头领的面,替扛粮的兵讨赏——这不是讨赏,这是往刀口上撞。

    他站在殿中央,愣了一下,才想起跪。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嗡嗡响。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殿砖上,"咚、咚、咚"。

    "起来说话。"朱慈烺看着他。

    韩成起身,垂着手站着,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砖。

    "什么军情,说。"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没出来,喉咙干得发疼。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一开始是抖的:

    "殿、殿下……不是军情。是……是辅兵营的事。"

    殿里"哗"一下,气氛就变了。

    周遇吉的头一下转过来,眼睛瞪圆了。

    韩成不敢看他,硬着头皮往下说:

    "辅兵营二十万人,运粮、修路、抬伤兵,从盛京到锦州,从锦州到宁远,哪一条路不是我们一车一车推出来的。如今全辽东抓人,战兵一上午几百两,辅兵一两不落。"

    他声音慢慢稳了,抬起头,眼睛看着地面,"底下人不是眼红那点银子,是不甘心。求殿下开恩,让辅兵营也出去抓。抓到建奴,按战兵的赏格赏我们。"

    话刚落,一声炸雷在殿里爆开。

    "殿下,不可!"

    周遇吉一脚踏出列,甲叶子哗啦一响,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辽东是我们战兵一刀一枪拿下来的!"

    他往上走了一步,声音发抖:"通州城外十几万八旗,盛京城头大雪龙骑登城,锦州城下三百门神武炮!哪一仗不是兄弟拿命填的?"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铠甲"闷"一声:"俺们营,通州那一战填进去两千七百人!抬回来的尸首,冻得跟石头一样,一个一个码在雪地里,码了三排!"

    "赏银是血钱!"他嗓子劈了,"辅兵没淌一滴血,凭什么分?"

    殿里武将一片附和。站在右边的几个营将跟着点头,"是啊""周都督说得在理",声音嗡嗡的。

    姜瓖没说话,抱着胳膊,眼睛从周遇吉脸上移到韩成脸上,慢慢眯起来。

    韩成站在原地,脸一点点涨红,红到耳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辕门外那几百个人。想起雪地里跪着的一片。想起孙二把窝头掰了一半给旁边小兵的样子。

    他抬起头。

    "周都督说血账。"他声音一下顶上去,脖子上的青筋也暴起来了,"我也摆!"

    "运粮路上,冻死在沟里的、累死在车边的,我们辅兵一个营就埋了七十多个!"

    他抬手往殿外一指:"今年冬天运粮,从锦州往盛京,八十里雪道。车轴断了,人推;牲口倒了,人扛。到了地方,有三个兵冻在车厢边上,掰都掰不开!"

    "仗是他们打的,粮是谁一粒一粒背上城头的?"他喘着粗气,"没有我们,战兵啃雪打仗?"

    "你——"周遇吉脸都紫了,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是伯爵又怎么样?"韩成不退,脖子一梗,"伯爵我照样怼!我们不是来抢功,是来讨一个公道——辅兵也是大明的兵!"

    "放肆!"周遇吉手在刀柄上一紧。

    殿里一下死静。

    文官们站在边上,手里的笏板捏得紧紧的,谁也不开口,眼睛却都往御座那边瞟。几个武将互相看,有人想上前拉周遇吉,脚动了动,又缩回去。

    姜瓖这时候动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抬手往下一按,声音倒缓:"韩指挥使,先别急。"

    他转过身,看着韩成,"我不是不让你们抓。你们想想——辅兵无甲,兵器也差,上山抓残敌,冻着伤着谁担?出了事,怪战兵没教,还是怪殿下没给?"

    韩成扭头:"兵器我来想办法!"

    "兵器你拿什么想办法?"姜瓖脸也沉下来,"军器库的甲,一套几十两。你二十万人,你拿什么置?拿粮袋换甲?"

    "难道我们辅兵就活该一辈子扛粮?!"韩成嗓子都劈了。

    "谁说你活该?"姜瓖也顶上去,"我说的是实事!"

    两人对上眼,谁也不让。

    "够了。"

    朱慈烺开口。

    声音不高,殿上却一下静了。

    他没立刻说话。

    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手掌在案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靴子踩在殿砖上,一声,一声。

    他先走到周遇吉面前。

    周遇吉梗着脖子,眼睛通红,胸口还在起伏,见朱慈烺过来,脖子低了一点,可还是硬的。

    朱慈烺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走过去。

    他停在韩成面前。

    韩成跪下去,额头上的汗一道道往下淌,眼睛却直直盯着他,不肯低。

    朱慈烺在他面前站住,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一口肉全给战兵,辅兵二十万人心冷,大军根基就松了。可血账不能不认,战兵是嫡系,寒了嫡系,以后没人拼命。这两头,都得拴住。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站定。

    "孤的兵,不分高低,只分功劳。血要认,苦也要认。"

    "三条。"

    "第一,分工。城镇、大股残敌,归战兵主攻;散兵、搜山、堵路口、查地窖,归辅兵协剿。战兵吃大股,辅兵吃零散,谁也别抢谁的。"

    "第二,赏格拉平。抓到一个,三十两,战兵辅兵一样。但各抓各的,不许抢功。报数归谁,赏归谁。大营派监国府文官核数,谁敢冒领抢功,军法从事。"

    "第三,"他看向周遇吉,"四大神兽军团仍为主攻,首功在战兵;辅兵是协剿,记功文书上写明白。"

    他扫了一圈:"还有谁不服?"

    周遇吉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胸口起伏了两下。他往姜瓖那边看了一眼,姜瓖微微摇头。他把话咽回去,抱拳,声音闷得像从胸口挤出来的:"臣,领命。"

    姜瓖也抱拳:"臣,领命。"

    韩成叩首,额头一下下砸在殿砖上,"咚、咚、咚"三声,再抬头,眼睛是湿的:

    "殿下英明!"

    "起来。"朱慈烺摆了摆手,"回去点人。能拿刀的挑出来,编协剿队。兵器……"他顿了顿,看向姜瓖,"姜瓖,军器库的旧甲旧枪,拨一批给他们。不够的,从各营淘汰的里匀。"

    姜瓖愣了一下,抱拳:"臣……领命。"

    "记住,"朱慈烺看着韩成,"孤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去抢功。抓不着的,别硬追,冻死一个兵,你要担。"

    "是!"韩成重重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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