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条。"朱慈烺没让他起来。
韩成愣住了,抬起头。
"二十万人,不能全撒出去。"朱慈烺看着他,"辽东的粮,还得有人运;路上的道,还得有人修。孤给你定个规矩——"
他数了三根手指:
"一、分四拨,轮流出去。一拨出去抓,三拨在家扛粮修路;一拨回来,再换下一拨。谁也别抢,谁也别落下。"
"二、抓到一个,三十两,不是全归出去的人。四分之一留营,分给没出去的那三拨。出力的人拿大头,留守的人也拿一份。"
殿里静了一下。
"三、谁敢私吞留守那一份,或拿留守的人当傻子糊弄,查出来,军法从事。"
韩成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忽然喉咙一哽:"殿下……留守的也有?"
"留守的也有。"朱慈烺看着他,"他们没出去抓人,是替大军扛粮。功劳不是只有砍人的人才有。"
韩成的眼睛一下红了,"咚、咚、咚"连磕三个头,声音哑得不成样:"殿下英明!"
周遇吉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起来。"朱慈烺摆了摆手,"回去点人。兵器——"他看向姜瓖,"姜瓖,军器库的旧甲旧枪,拨一批给他们。不够的,从各营淘汰的里匀。"
姜瓖愣了一下,抱拳:"臣……领命。"
"记住,"朱慈烺看着韩成,"孤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去抢功。抓不着的,别硬追,冻死一个兵,你要担。"
"是!"韩成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炼领命出殿,回营传号令。
辕门外,那群辅兵还跪着。看见沈炼出来,一个个抬起头。
沈炼站在台阶上,把号令念了一遍——准辅兵出战、赏格与战兵同。念到这儿,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吸气。
他顿了顿,接着念:
"韩成听令。二十万人不得全出。分四拨,轮流出击。一拨出,三拨守;一拨归,再换一拨。"
底下静了。
"抓到一个,三十两。四分之一留营,分给留守各拨,不许私吞。"
"私自吞没,军法从事。"
念完,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留守的也有?!"
"抓一个三十两,七两五留营里,咱们在家扛粮也能分?"
"真准了?殿下真这么说?"
有人一蹦三尺高,帽子甩飞了,落在人堆里,被人踩了两脚也不管。有人抱住旁边的人,两个大男人在雪地里乱蹦。有人一屁股坐进雪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直抖。
孙二跪在最前,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雪,他抹了一把,咧开嘴,又哭了。
他旁边那个刚才分了他半个窝头的小兵,愣愣地问:"二叔……咱们在家扛粮,也能分银子?"
"能。"孙二把手按在他脑袋上,声音哑,"殿下说了,留守的也有。"
"起来!都起来!"营官们扯着嗓子,"回去点人!分拨!"
各营连夜分拨。
二十万人,按营按队排开,一拨五万。头一拨从五万人里再挑能拿刀的、身子壮的,编协剿队;剩下三拨留守,照旧扛粮、修路、抬伤兵。
分拨的时候又闹起来——都想进头一拨。
"我身子壮!我能跑!"
"你壮?你上个月咳了半个月!"
"我打过猎,我爹是猎户!"
"你爹是猎户,你就成猎户了?"
营官一脚踹开一个往名单上挤的:"挤什么挤!四拨轮着来,谁也跑不了!头拨出去,回来就换你!"
领枪的时候也出了乱子——枪不够,几队人抢,差点打起来,被营官一脚一个踹开。
领绳子、领木牌,一个个报名字,按手印,木牌挂在脖子上。
姜瓖派来的人抬着两车旧甲旧枪到了。甲是旧的,有的还带着补丁、带着旧血渍。兵们扑上去抢,抱在怀里,跟抱新媳妇一样。
"这甲……这甲是我的了?"
"你的你的,快穿上!"
有人穿上甲,站直了,让同伴看:"像不像战兵?"
"像!真像!"
剩下那三拨人,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没进头拨的老兵,抱着胳膊,闷闷地说:"凭啥他们去,咱们守?"
一个营官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守的也有。抓一个三十两,七两五留营。他们出去一趟,回来你在营里分一份,不比跑一趟少。"
老兵愣了一下,眼睛动了动:"……真给?"
"殿下的令,谁敢吞?"
老兵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留守的也发了牌,牌上刻着拨号,他的是个"三"。他把牌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行。头拨跑了,咱们后头捡现成的。"
"捡什么现成,"旁边人笑,"咱们守的,还得扛粮。他们出去,粮谁背?"
"背就背。"老兵把木牌往怀里一揣,往粮车那边走,"背粮也分银子,值。"
头一拨的兵压着兴奋,整队,出发,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走出辕门的时候,留守的人站在两边看。
有人喊:"多抓几个!"
"抓够了回来,换我们!"
出去的兵回头摆手,有人笑骂:"等着吧!"
战兵营那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辅兵也能抓了?"
"殿下准了!赏格跟咱们一样!"
"他娘的!"
战兵营当场炸了。抓到的人口就是银子,慢一步,少拿一份。这帮扛粮的也来分,那还得了?
战兵们骂骂咧咧地整队,甲叶子哗哗响,枪往肩上一扛,一趟子往外冲。
半路撞见一队辅兵。
走在最前的战兵班长一看见那身旧甲,眼睛就红了,张嘴就骂:
"你们这帮辅兵!我们拿命拼的时候,你们在后方扛粮!"
"仗打完了,肉熟了,你们闻着香就来了?"
辅兵里立刻有人顶回去:"仗是你们打的,粮是谁背上城头的?没有我们,你们吃什么?"
"放屁!"
"你才放屁!"
两边越骂越凶,有人往前挤,枪杆子撞在一起,"哐"一声。一个战兵伸手推了辅兵一把,那辅兵没站稳,往后倒,撞倒自己人两个。
"干什么!"
营官们冲上来拉,把人一层一层扒开,扯着嗓子吼:"都给我散开!散了!谁再动手军法从事!"
两边被硬拉开,隔着几步远,还在互相瞪着,喘着粗气。
辅兵里有人不服气地喊:"殿下还说了,分四拨轮着来,我们一拨一拨地出!"
那战兵班长啐了一口:"轮着来?轮着来你们人也多!"
"人多也是大明的兵!"
"行了行了!"营官一棍子敲在雪地上,"各走各的!"
各自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跑,谁也不肯慢一步。
王三喜在战兵队里走着,看见辅兵队里一个同乡旧识,姓李,兜里空着,手里攥着木牌,脖子上挂着,走路都挺着胸。
两人对上眼,都愣了一下。
李姓同乡先笑了,笑得有点苦:"三喜,各抓各的,别丢人。"
王三喜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小心点。山上滑。"
"知道了。"同乡摆摆手,跟着自己队跑了。
号令一出,整个辽东动了。
四大神兽军团、边军、府兵、辅兵,全撒出去。分路清剿屯子、山坳、古道、渡口、冰面。
雪原上万帐连营,号角此起彼伏,旗号铺满地平线,望不到头。
悬赏的事,也一夜传遍辽东。建奴、汉八旗、蒙古八旗连夜逃。
一个屯子,天没亮就空了。锅里的粥还热着,火塘里的灰还是红的,门敞着,雪从门口灌进去,落在一只没穿走的旧鞋上。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跑出半里地,孩子哭,她把孩子的嘴捂在自己怀里,自己也不敢哭出声。
一个老汉走不动了,被人拖着走,拖了半里地,实在拖不动,就被扔在道旁,坐在雪里,看着人一个一个跑过去,没人回头。
逃朝鲜方向的,水师封着海,边军堵着路;逃蒙古方向的,边军卡着山口;钻长白山的,山里冷,没粮,冻死的尸首隔几里就是一具。
抓捕队迎面撞上,围拢、缴械、一串一串押回盛京。
头一拨辅兵出去,第一仗就闹了笑话。
山路口,堵住一股逃人。头一回上阵,真慌了。
一个辅兵端枪的手一直在抖,枪尖对着前面一个壮丁,抖得自己都看不清;那壮丁往前一冲,他一屁股坐进雪里,枪也丢了。
"别怕!别怕!"百户扯着嗓子,"围住!围住就行!"
人多,一圈一圈往里挤,把人挤成一堆。有辅兵干脆扔了枪,扑上去抱住人,两个人滚在雪里,滚了两圈才把人压住。有人被咬了一口,疼得直叫,也不敢松手。
捆人的时候,绳结都不会打,打了个死疙瘩,勒得那建奴直叫唤。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都捆好了。
报数,四十余口。
百户捧着木牌,手在抖,抖得牌子都晃:"咱们辅兵……也拿到赏了!"
旁边的兵一下子围上来,把百户举起来,抛了两下。
一队战兵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看,一个老兵拍了拍那百户的肩膀:"行啊你,头一回就这样,不错了。"
当晚,这队辅兵回到营里。
留守的三拨人围上来,眼睛盯着他们脖子上的木牌。
"多少?"
"四十余。"
"四十余?"一个留守的兵咽了口唾沫,"四十余,三十两一个,那就是一千二百多两……四分之一留营,三百多两,咱们三拨分……"
他掰着手指头,越算眼睛越亮。
管账的文官当场核数,把留营的那一份银子摆在营中间,一两一两数出来,分给三拨,按人头。
一个留守的老兵捧着分到的那几两银子,愣愣地看着:"真给了。"
"真给了。"旁边人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我他娘的在家扛了一天粮,挣了七两五。"
老兵把银子捂在胸口,忽然蹲下去,眼睛红了。
当夜,崇政殿。
沈炼捧总册:"殿下,今日合计,又抓两万八千余口,赏银八十四万两。"
孙传庭上前,声音发紧:"殿下,两日加起来,出去一百七十余万两。照这个数,全辽东扫完,赏银要上千万两。"
"心疼?"
"臣不是心疼银子。"孙传庭躬身,"臣是怕京里的户部,又要上本子。"
朱慈烺抬眼看他:"让他们上。孤的兵,抓一个是一个,人,一个不许漏。"
他顿了顿:"监国府文官把赏银流水核清楚,一两都不许糊涂。谁冒领,谁抢功,谁私吞留守那一份,查出来,军法从事。"
"臣,领命。"
九
话音没落,殿门"咣"地被推开,一个探马滚进来,膝盖在殿砖上滑出两道痕,喘得说不出整句:
"殿、殿下!有大股建奴……没往朝鲜,没往蒙古……钻了长白山,往多尔衮那边去了!"
殿里一静。
朱慈烺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长白山的位置,按了一下,指节都白了。
"多少?"
"看旗号,怕是有几千户。"
周遇吉上前一步,甲叶子一响:"殿下!末将请战!"
姜瓖也往前:"臣愿领一路。"
朱慈烺没应。他抬眼,火光映在他脸上。
"知道了。"
"网,该往长白山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