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纳爬上翻倒的车轮,往四面看。
后头有,左右有,前头也有。
明军不是来打这一仗的。
明军是把整个雪原围了。
骑兵先从左右两边绕过去,绕得远远的,绕到后头,把往城里的那条路也堵上了。
“礼亲王。”巴哈纳下来,声音都变了,“我们被围了。”
代善站在车边,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捂着膝盖上的箭伤。
“多少?”
“看不过来。”
明军步兵压上来的时候,脚底下响。
一步一声“咯吱”,几万个人踩下来,声音连成一片,像雪地里有人在敲大鼓。
巴哈纳看出来了——
他们脚下踩的是硬路。
前半夜,明军几万辅兵已经在雪地里踩出一条通道,一脚一脚踩实,踩成冰壳。
明军踩着冰壳往前推。
建奴这边的兵跑出去两步,腿就陷到膝盖,跑不动。
“列阵!列阵!”
车缝后头,建奴把长枪架在车板上。枪尖朝外,一层一层斜着支起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车阵里一片弓弦响。
箭飞出去,落在明军的甲上。
“当、当、当”,响成一片。
箭插在甲片上,插在肩甲上,插在头盔上。
人没倒。
前排的明军,甲上插着六七支箭,还在往前走。
“继续射!继续射!”巴哈纳嗓子劈了,“射不透,也要给我往死里射!!”
箭一停,明军就冲了。
第一叠上来。
前排蹲下,长枪从人缝里捅出来。
第二叠跟上,枪尖错开半尺,插进第一叠的空里。
第三叠压在后头,搭箭。
一叠捅,一叠补,一叠射。
捅、补、射,跟着鼓点走。
“咚、咚、咚——”
一波,一波,一波。
车缝后头的建奴,砍断一根枪杆,另一根就捅进来。
前一个人倒下去,后一个人顶上来,顶到一半,胸口被捅穿。
刀砍在明军的锁子甲上,“当”一声打滑,火星子冒出来。砍第二下,砍在铁片上,刀口崩了。
“砍肩窝!砍脖子缝!”巴哈纳在车头上喊。
一个白甲兵从车缝里钻出去,抱着一个明军往雪里滚,咬住对方的脖子。三杆枪一起捅下来,钉在雪地上。
他没松口。
血从人家脖子里淌出来,混着雪。
第一批被打退的时候,建奴这边喘了一口气。
明军退了三十步。
不是溃,是退。
退三十步,站住,重整队列。
后头辅兵抬着门板上来,门板上钉着棉被,棉被浇了水,冻得硬邦邦。
“他们要顶上来!”巴哈纳明白了。
“白甲!”他吼,“跟我出去!”
三十几个摆牙喇从车缝里钻出去。
三层甲,铁盔,护面罩住半张脸,只露眼睛。刀是双手长刀。
他们不等明军列好队,直冲过去。
第一排长枪被他们撞开了。
巴哈纳侧身让过枪尖,刀从枪杆中间劈下去,砍断,再一刀砍在人的胸口,锁子甲的铁环被砍碎,血从环缝里漏出来。
三十几个人,捅进了一片密林里。
明军那一排被砍散了。
“堵住!堵住!”
明军第二排从侧面压上来,枪捅在腰上。
一个白甲兵被三杆枪同时扎进腰里,往前扑了一步,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才倒。
一个白甲兵马被打翻,人爬起来,一手长刀,一手断枪,背靠车板砍了七个人,被大锤砸在头盔上。头盔扁了,人跪下去,跪了一半,被一枪捅穿。
缺口开了一丈宽。
明军往后退,退得乱了。
这是这一整夜,建奴唯一一次把明军逼退。
只退了五十步。
后头炮车推上来,轮子在雪里陷一下,几十个人一起抬出来,接着推。
炮口对准缺口。
“散!”
来不及。
一炮打在缺口上。
挤成团的人,一下就没了。雪地上只留一个黑坑,坑边上全是断手断脚。
巴哈纳被气浪掀翻,滚进雪里,耳朵里只剩“嗡”的一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三十几个白甲,已经没剩几个了。
第二拨压上来的时候,明军换了个打法。
不再只攻一面。
十几面同时攻。
不冲,压。
门板一排一排顶上来,长枪从门板缝里捅出来。
车阵一处破,一处被切开,切开的段和段之间被隔断。
圈里的老弱,从破口往外涌。
涌出去的人,撞上外头那一排长枪。
“回去!回去!”巴哈纳吼。
没人听。
人往外挤,明军往里压,两边在破口上挤成一团,挤得刀都举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后阵喊起来了。
一声一声,往前传。
“殿下有令——不要俘了!”
“押不走!粮不够!一个不留!”
巴哈纳脑子里“嗡”了一下。
圈里先静了一息。
不是愤怒。
是浑身一凉。
一个甲喇章京把刀从雪里拔出来,用袖子擦干净。
“都听见了?”他扫了一圈,“抓了是死,跑了是死,降了也是死。”
他把刀一横:“那就死在这儿。”
圈里那些还在抖的人,忽然不抖了。
有人把帽子扔了。
有人把甲带系紧。
有人把车板拆下来,一手一块当盾。
所有能站起来的,都站了起来。
包括那些走不动的老人。
包括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们不是要打赢。
他们是不打算活了。
那一刻,明军那边停了一下。
不是怕。
是在喊话,在传令,在调队。
传令的兵从后头一路跑到前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俘了!都三十!砍了就走,别捆!”
前排的人回头:“活的死的都三十?”
“都三十!”
明军阵里,炸了。
不是乱,是热。
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热。
“三十两!三十两一个人头!”
“走!走!走!”
前排的兵开始往前挤,后头的人往前推,队列一下就密了。
鼓点变快了。
“咚咚咚咚咚——”
明军不再是推着走。
是跑。
门板往前一扔,长枪往前一压,整片人往前扑。
车阵在这一扑之下,从三面同时塌了。
那一瞬间,雪原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
建奴往外冲,明军往里压。
有明军一个人追着三个建奴跑出去三十步,追上了,拽住一个头发往后拉,刀一抹。
有建奴跑不动了,蹲在雪里,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一刀下去。
有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上,把孩子往明军脚边推,明军那个人一脚把孩子踢开,刀往下压。
有老人坐在雪里,不动,也不喊,等刀落下来。
有人跑,明军在后面笑着追。
“跑什么!跑什么!”
这不是打仗了。
这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