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崇政殿。
银霜炭烧得旺,一点烟都没有——从建奴库房里翻出来的,好东西。
沈炼捧着册子报:“初一日三万一千二百余口,初二两万八千余,今日一万九千余。八日合计,七万八千口,赏银二百三十四万两。”
殿里没人说话。几个文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朱慈烺的手指落在“七万八千”上,按住,没动。
监国府文官许敬先出列,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殿下,赏银出得急,臣把流水核了一遍,一两不差。可臣得说一句——这银子是硬的,粮是软的。”
“说。”
“三路合围,二十四万人,一天吃粮四千石,马料三千石。加上抓来的七万八千口,一天又是几百石。”许敬翻了一页,“辽东的仓,撑不到十五天。”
户部郎中王承祖跟着出列,胡子抖着:“殿下,这还只是吃。运粮的损耗,路上冻坏、车陷、牲口倒,一石粮到前线只剩六斗。真要三路齐出,臣算过,二十天,仓底朝天。”
孙传庭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还有修路。雪一压,车就陷。路上没人,粮到不了。”
朱慈烺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
“男丁处置,女人孩子往关内送。”他终于开口,“关内不吃辽东的粮。”
王承祖抬头:“殿下,路上也要吃。”
“路上吃路粮,从各省调,不进辽东仓。”朱慈烺看着他,“这条你去办,办不成,提头来见孤。”
王承祖躬身,退了一步,没再说话。
“辅兵轮换。”朱慈烺接着说,“一拨出去抓,三拨在家运粮修路。抓人的赏银,四分之一留营,分给留守的。”
“建奴库房的粮,清出来,够十天。”
许敬合上簿子:“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朝鲜打下来的,就地吃。”
殿里静了一瞬。许敬低头想了想,躬身:“臣,无话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长白山划到赫图阿拉,再划到鸭绿江。
“孙传庭,鸭绿江,卡渡口。”
“周遇吉,长白山,钻山搜。”
“姜瓖,朝鲜方向,堵回来的路。”
“盛京留十万,看住这七万八千口。”
三人甲叶子一齐响:“臣,领命。”
众人退出去。沈炼没走,往前半步:“殿下,多铎往北跑之后,一直没有音信。”
朱慈烺没回头,眼睛还压在舆图上。
“他跑不了。”他说,“围死大股,他自个会冒出来。”
同日午后,赫图阿拉。
墙矮,砖酥了,手指一抠就掉渣。垛口塌了几处,塌下来的砖堆在墙根,被雪盖了一半。
城里早塞不下人。城外山坡、河谷,窝棚一片连一片,一直连到山根。树皮搭的,扒了房梁搭的,挖个雪窝子钻进去的。烟一层压一层,把整条山谷都蒙住了。
老衙门堂上,炭盆里的炭不多,烟比火旺。
代善坐着翻册子。鄂硕站在底下,掰着手指头报:
“能拿刀的,一万二千三百。盛京逃出来的三千七,各屯跑回来的五千多,剩下的是咱们老寨的守丁。甲两千多副,箭三万多支。”
“老弱。”
“十四万出头。城里塞不下,全在山坡上,窝棚连了十几里。”
代善翻册子的手停了。
“粮。”
“省着吃,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这十四万人就在这儿等着饿死。”代善把册子合上。
炭盆里啪的一声,一块炭塌了。
外头马蹄声由远及近,到门口猛地刹住,马嘶了一声。
一个溃兵滚进来,脸上一层泥一层汗,眉毛上结了冰,跪下去嗓子劈了:“礼亲王!明军抓人,不论男女老幼,生擒三十两!”
代善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泼了一裤子,他没管。
“三十两一个。”溃兵喘着,“从盛京到海州,一个屯子一个屯子搜,地窖里藏的都给挖出来。”
堂里炸了。
鄂硕一巴掌拍在案上,册子跳起来:“这是要绝咱们的种!”
他冲着满堂吼:“咱们满洲男丁拢共才多少人?他八天抓了七万八!里头少说两万丁——六七十个牛录,一夜之间没了!”
“往后谁放马?谁打牲?谁举旗?”
巴哈纳按着刀柄,声音闷:“他抓的就是能生养的。”
额尔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破口骂:“朱慈烺那小畜生!十六岁的娃娃,杀起人来比老的还狠!”
“咱们进关抢人,那叫抢。”巴哈纳把话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这是拿银子,把咱们这一族买断。”
角落里,老牛录索海蹲下去,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
刀疤脸牛录抬起头:“礼亲王。”
堂里静了。
“守不住。一万二对几十万,二十天断粮。”他咽了口唾沫,“降了吧。明军要活的,刀一放,走出去还能活。”
“你他娘的——”鄂硕一步踏过去,指着他鼻子。
“要死你死,我不陪。”刀疤脸站起来。
巴哈纳横过一步,胳膊挡住鄂硕。
“够了。”代善开口。
他把袖子上的茶水慢慢抹掉。
“萨尔浒那年下大雪,我跟在太祖身边抓汉人。一个壮丁几两银子,一个姑娘几两银子,捆起来一串一串往城里押,跟集市上赶牲口一样,记在册子上,一手交人一手交银子。”
他抬眼:“现在轮到咱们。一个三十两。”
堂里死静。额尔登捂着嘴,肩膀抖起来。
代善站起来,走到刀疤脸面前:“你降了,捆起来数三十两,男的一堆,女人的一堆,孩子一堆。男的去哪儿,你不知道?济南一百万人,怎么没的?”
刀疤脸的脸白了一层。
代善走回上首坐下,一巴掌拍在案上:“谁也不许再提降。”
偏间里,太后搂着福临。炕不热,福临玩一匹断了尾巴的木头小马。
“皇额娘,外面吵什么?”
“议事。”
“咱们回盛京吗?盛京院子大,能跑马。”
太后没说话,把手放在他背上慢慢拍。
福临等了一会儿,抬头:“皇额娘,你手怎么这么凉?”
太后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屋顶上雪一小块一小块往下掉。
天黑前,传令兵到了,冻得说不出话,从马上摔下来被架进堂里。信拆开,代善凑到灯下看。
“多尔衮让往朝鲜撤,他在鸭绿江边接。”
鄂硕一脚踏上前:“赫图阿拉是祖地!太祖在这儿起兵!”
“几十万对一万二。”刀疤脸顶回去,“你想让十四万人陪你死?”
索海走出两步,“扑通”跪下,磕了个头:“给我三千人守城,您带太后和小主子走。我守到死。”
代善把他扶起来:“你六十多了,死了谁给你上坟?”
索海愣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代善退回去,站在堂中央:“太祖起兵那口井就在城东,我小时候在那儿打过水。人还在,祖地还能抢回来。”
他转过身:“收拾东西。老弱先走。走不了的,留下。”
出城走了一整天。
十四万人,从城门一直排到山根。前头是兵,中间是老弱,后头还是兵。牛车、爬犁、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雪深,走一步陷一步。有人走不动,坐在雪里,被人绕过去。
不到二十里,天黑了。
前头忽然有人喊:“火!”
雪原尽头亮起一片火把,从左边拉到右边,望不到头。
跟着号角响了,一声压一声。
“明军!”鄂硕嗓子劈了,“后头还没出来!”
队伍一下乱了。牛车翻了一辆,坛子碎了,孩子在雪里哭。
明军骑兵从侧翼插进来,撞进后队。后队全是老弱和掉队的兵,一撞就散。有人往回跑,往城的方向跑;有人往山坡上爬,爬两步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