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了——!”
嘶吼声从坡口一路滚向后山,像惊雷炸在雪原上。
传令兵疯了一样打马狂奔,嗓子喊得劈出血,每冲过一片军阵就扯开嗓子重复一遍:“伪清太后降了!伪帝福临降了!”
雪原上厮杀未止。
南边山坳里,一哨建奴残兵龟缩在车阵里负隅顽抗,刀枪碰撞声刺耳;东边林子里,明军骑兵正追着溃兵砍杀,惨叫声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过来;更远的山道上,火把长龙还在往深山里推,搜剿漏网之鱼。
仗,还没打完。
可这两个字像长了翅膀,瞬间扫过每一片军阵。
前排举着刀的兵丁怔住了,刀举在半空,刀刃上的血滴落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
下一秒——
轰!
整座雪谷炸了。
不是欢呼,是十几万明军憋了几十年的怨气、恨意、窝囊气,在这一刻齐齐冲破喉咙!
一个满脸风霜的辅兵腿一软,“噗通”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不是哭。
他是在笑。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喘不上气,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雪水砸进雪里。
“我爹……”他抬起头,满脸冰碴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天启年间交辽饷,家里地卖了,牛卖了,最后把我十二岁的妹子卖给了地主当丫鬟。”
“就这,还不够数!差役踹开家门,我爹跪在院门口磕得头破血流,人家半分情面不留。转天我爹就吊死在了院中的老槐树上!”
他伸手指着坡口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不停哆嗦:“今天!伪清的太后!伪清的皇帝!就跪在咱们脚下!”
旁边的老兵伸手拽他:“老陈!嚎什么!让人看笑话!”
“笑话?”老陈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和雪,“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十八年啊!”
带队的营官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也带着颤:“哭个屁!都给老子站直了!”
可他自己的眼圈也是通红的,转过身面向军阵,吼声如雷:
“都听着!功劳人人有份!谁也不许乱抢!”
“山里还有没剿干净的建奴,别他娘的乐昏头!跑了一个,老子唯你们是问!”
吼完,他一把揪住身边的传令兵,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拎起来:“三匹快马!一匹报中军,一匹报大营,最后一匹——直奔盛京崇政殿!”
“报给殿下!”营官的声音劈了,“就说!伪清太后、伪帝、礼亲王代善,全叫咱们逮住了!一个没跑!”
传令兵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刨起漫天雪沫,疯了一样往盛京方向冲。
军阵里,喊声慢慢聚成了同一个调子,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
“建奴完了!”
“伪清灭了!”
“灭了——!”
有人把钢刀高高举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同袍又蹦又跳,还有人对着茫茫雪原“咚咚”磕头,磕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在拜谁,只知道心口这股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顺了。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笑得浑身直抖,笑着笑着就用手捂住了脸。
旁边年轻兵丁推他:“老李!哭啥啊!咱们发了!赏银少说几十两!”
“谁哭了。”老兵闷声闷气地回,手却没放下来,“老子这条命不值钱。”
“可我孙子以后长大了,能拍着胸脯跟人吹——他爷爷当年,亲手抓过伪清的皇帝!”
“吹牛逼谁信啊?”旁边人笑着打趣。
“怎么不信?”老兵当即掏出建奴宫中禁卫的腰牌,有这个,他还能不信!”
坡上坡下,喊声震天,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隔着短短二十步的雪地,几百个建奴俘虏跪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有人哭得脱了力,一头栽进雪里,脸埋在冰冷的雪堆里,半天没动静。
一个二十出头的白甲兵站在车旁,盔甲还没卸。
他是巴哈纳的幼弟,从锦州一路跟着兄长逃到这里,昨夜亲眼看着兄长的战马被明军火炮掀翻,人摔在乱军里,再也没起来。
他盯着车板上缩在太后怀里的福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唰”地抽出腰刀,刀尖朝下,狠狠插进雪地里。
他对着马车,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抬起头时,嘴里轻声念了一句满语。
风雪卷过,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来收拾尸首的兵丁猜,大概是去见他兄长了。
白甲兵握紧刀柄,横过脖颈。
血喷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冻成了细碎的冰碴。
车上的福临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小孩吓得一缩,死死钻进太后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皇额娘……他、他怎么了?”
太后脸色惨白,伸手一把拉下帘子,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沾着刚才混乱中蹭到的血。
“别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灰。
半天后,盛京,崇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正是议事的时候。
朱慈烺端坐案后,面前摊着辽东全境的舆图。孙传庭站在左侧,正说着三路大军合围后,粮道衔接、俘口内迁的章程;陆言在右侧,手里捧着一摞粮册,核对着各省转运的军粮数目。
“朝鲜那边,姜瓖遣人来报,边将派人探了口风,似乎有意……”
孙传庭话刚说到一半。
“哐当——!”
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甲叶碰撞的脆响乱成一片,两道身影带着满身风雪冲进来,脚下一绊,前头的扶着门框才站稳,后头的直接踉跄着滚进了殿内。
是周遇吉,和姜瓖。
两人盔歪甲斜,战袍上结着一层冰壳,靴底沾着的血一路淌进殿里,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殿内瞬间一静。
孙传庭脸色骤变,往前跨了一步:“怎么回事?前方败了?”
陆言手里的粮册“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紧了:“多尔衮领兵打过来了?”
没人答话。
周遇吉“咚”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震得人心里一颤。姜瓖跟着跪,跪得太急,单手撑在地面上才没趴下。
“殿下!”周遇吉抬起头,满脸雪沫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抓住了!”
“全抓住了!”姜瓖的声音劈得不成样,“伪清太后!伪帝福临!还有礼亲王代善!”
“一个都没跑!全在咱们手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传庭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陆言往前踉跄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你说什么?伪帝?那个六岁的伪帝?”
“就是他!”周遇吉喘着粗气,“就困在雪地里的马车上,伪清太后抱着他,亲自开的口,说愿降!”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崇政殿里炸开了。
几个文官手里的狼毫笔“啪嗒啪嗒”全掉在了地上。有人腿一软,跌回官帽椅里,扶着案沿半天缓不过气。
“天爷啊……”陆言喃喃自语,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全湿了。
满殿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
“恭喜殿下!”
“贺喜殿下!”
“建奴自万历四十六年起兵祸乱辽东,至今近三十载,今日终遭覆灭!此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
朱慈烺坐在御案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双手按在案沿,指节慢慢收紧。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上方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先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笑越响,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笑到最后,掩唇轻咳了两声,手扶着案沿才稳住身形。
“孤等这一天。”他抬起头,眼底亮得惊人,“等了一年。”
“去年十一月,孤刚刚政变和打败李自成没多久,建奴铁骑就与吴三桂联合进关。孤手里只你们这些忠臣良将。”
“李自成割据襄阳,张献忠盘踞四川,郑芝龙在海上拥兵自重,江南的士绅,还在背地里算着他们的小九九。”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年时间,李自成困守襄阳,张献忠困死四川,江南财赋尽收囊中,九边雄兵练成铁军!”
“今日——”
朱慈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端砚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少许。
“建奴的太后,建奴的皇帝,就跪在孤的大明雪地里!”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声音响彻整个崇政殿:
“孤的大明——再续三百年国祚!”
满殿臣子齐齐叩首,山呼声震得殿宇都仿佛在颤:
“殿下万年!”
“大明万年!”
殿内的欢呼声久久才平息。
孙传庭率先稳住心神,躬身请示:“殿下,伪清帝后及一众王公,该如何处置?”
“押回盛京。”朱慈烺淡淡开口,“沿途严加看管,一个都不许死。”
许敬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殿下,是……押解回京,献俘太庙吗?”
“不。”朱慈烺抬眼,“先押到孤的面前来。”
许敬一怔:“殿下,这……这终究是敌国之主,按祖制当行献俘大典……”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慈烺打断他,“孤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殿内无人敢接话。
“蒙古各部在看,朝鲜在看,八旗残部也在看。”朱慈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活着,才有用。死了,不过是一具没用的尸首,孤要他亲自跪在父皇面前,让天下人看着,跟我大明作对没有好下场。”
许敬躬身应下:“臣,遵旨。”
周遇吉这时想起什么,抬头问:“殿下,代善以下的伪清王公、八旗男丁……”
“按前令。”朱慈烺语气冷了下来,“男丁尽数斩除,一个不留。”
“女眷与幼童,登记造册,分批迁往关内处置。”
“是!”
朱慈烺走回舆图前,修长的手指从赫图阿拉一路向东,划过冰封的鸭绿江。
“多尔衮还在江边。”他指尖点在江口位置,“他手里,还有十几万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