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被擒,多尔衮那边该坐不住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皇太极死的时候就想抢皇位,被代善、济尔哈朗联手拦了回去。如今幼主被俘,宗室大半落网,他必定趁机登基。”
沈炼愣了一下:“殿下是说……多尔衮敢僭越称帝?”
“有什么不敢的。”朱慈烺笑了一声,眼底亮得慑人,“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么好的由头,他不用才怪。嘴上肯定要说‘暂代大位、救回幼主便归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都清楚。”
他站起身,袍角扫过案边,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传令下去,三路大军加速推进,先把鸭绿江一线封死。他称帝就任他称,等他把这个‘皇帝’的位子坐热了,孤再亲手把他拽下来。”
“是!”
消息传到的时候,多尔衮正盯着舆图出神。
帐子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的炭烧得半死不活,烟比火大,熏得人眼睛发涩。帐篷帆布被寒风扯开一道口子,呼啦啦地响,像随时要被掀飞。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声音都打着颤:
“摄政王!不好了!太后、皇上、礼亲王一行,在赫图阿拉往朝鲜的路上被明军截住了!太后亲口请降,全……全被擒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啪——”
多尔衮手里的狼毫笔瞬间折断,墨汁溅在舆图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猛地起身,一步冲过去揪住探马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你再说一遍!谁被擒了?!”
“太、太后,皇上,还有礼亲王……”探马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明军先锋太快了,一千多骑根本挡不住……”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猛地把人掼在地上,抬脚就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舆图、茶碗、令牌摔了一地,瓷片碎得四溅。
“代善带了一千二百骑,连二十里都没走出去?福临才六岁,他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他站在帐中央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暴怒。可暴怒底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皇上被擒了。
大清,没主了。
帐下的范文程、洪承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也看到了那点不言而喻的心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宗室大半落网,能撑住局面的,只有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喘了半天,猛地转头看向帐外,声音发沉:“多铎呢?他往北跑,离赫图阿拉最近,他的人呢?!”
范文程躬身,声音发虚:“回摄政王,豫亲王那边……一直没有音信。”
多尔衮眯起眼,拳头攥得咯咯响。
多铎是他亲弟弟,手里握着几千骑兵,是他最大的底气。可这个节骨眼上没消息,是被明军打散了,还是另有打算?
当晚,中军帐里吵成一团。
有人说趁着明军还没合围,往长白山撤,凭险据守;有人说往汉阳退,借兵复国;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摆明了是想跑路。
正吵得不可开交,亲兵掀帘进来:“王爷,北边来人了,是豫亲王身边的牛录额真。”
众人瞬间静了。
进来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跪在地上,冻得鼻子通红,不卑不亢:
“奴才参见摄政王。豫亲王让奴才来问一句——如今皇上被擒,国无君主,军中人心惶惶,不知接下来,谁当家?”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里。
帐里瞬间死一般的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多尔衮身上。
这哪里是来问事,这是多铎在逼宫,在替他多尔衮挑破这层窗户纸。
多尔衮盯着那牛录看了很久,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他先是怒——多铎这个混帐,居然敢派人来当众逼他,就这么急着站队?
可怒过之后,又是暗喜。
多铎是他亲弟弟,手里握着几千兵。弟弟带头表态,就是替他搭好了台阶。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嘴角扯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自己怎么不来?”
“豫亲王说,北边溃兵多,他得盯着收拢人马,不敢擅离。”牛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还说,军中粮少,弟兄们都慌着,得赶紧定个主心骨,不然人都要跑光了。”
多尔衮沉默几秒,忽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帐里所有的声响:
“回去告诉多铎。”
“本王……应了。”
“让他往东撤,往朝鲜靠。收拢好人马,本王随后就到。”
那牛录眼睛一亮,重重磕了个头:“嗻!”
转身快步出了帐。
帐里的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反应过来。范文程第一个躬身:“王爷英明!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登基,乃是大清之幸!”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跪下:“请王爷登基!”
多尔衮背对着众人,看着帐外呼啸的风雪,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等了十几年的位子,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登基的话头挑开了,剩下的就是走个过场。
第一次,范文程带着几个汉臣旗主跪请,说“人心散了,非王爷登基不能稳住局面”。
多尔衮当场就斥了回去,眉头皱得很紧:“胡说!皇上还在明军手里,本王登基,算怎么回事?退下!”
范文程等人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先退下。
第二次,八旗旗主带着一众将领跪在帐外,风雪里跪了一片,喊着“请王爷登基,为大清续命”。
多尔衮站在帐门口,看着风雪里跪的黑压压一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不是本王不愿,是名不正言不顺。等救回皇上,本王自当辅政。登基之事,休要再提。”
说罢转身进帐,却没让人把人赶走,就任由他们在雪地里跪着。
第三次,范文程、洪承畴领着所有旗主、将领,乌泱泱跪满了大帐,额头贴着地,死都不肯起来。
范文程声音发闷,带着哭腔:“王爷!您若不登基,大清就真的亡了!如今明军压境,人心惶惶,没有君主,弟兄们撑不住啊!”
“请王爷登基!”
“请王爷登基!”
呼声一片,震得帐篷都微微发颤。
多尔衮站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帐里静得只剩外面风雪刮帐篷的声响。
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你们……非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
“好。本王答应你们。”
“但有一条——今日登基,只为大清续命。待日后救回皇上,本王即刻退位归政,绝无二心。”
底下众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尔衮站在高处,看着底下跪拜的人群,握着的拳慢慢松开。
归政?
他心里冷笑一声。
福临落在朱慈烺手里,能不能活都两说。真到了那一步,这天下,早就姓多尔衮了。
登基大典在次日午后,就在营地中央草草搭了个台子。
寒酸得不像样子。
没龙椅,就找了把硬木椅子,铺了块从朝鲜王宫抢来的黄布,边角还绣着朝鲜王室的纹样,没来得及拆。
没仪仗,就找了几面残破的八旗旗插在两边,旗面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边角都磨破了。
没礼乐,找了几个会吹号的兵站在台下,号管子冻得梆硬,吹出来的声音发劈,难听刺耳。
登基前,多尔衮让人把那方银制的摄政王宝印拿了出来。
印面的“摄政王宝”四个字磨得发亮,是他握了好几年的东西。
他叫来随军的银匠,指着印面:“凿了。‘摄政王’三个字凿掉,改刻‘皇帝之宝’。”
银匠吓得手都抖了,凿子差点掉在地上:“王、王爷,这……这不合规矩……”
“凿。”多尔衮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凿子一下一下落在银面上,银屑飞溅。
帐里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凿到最后一笔,多尔衮伸手把印拿了起来。印面上“摄政王”三个字已经没了,新刻的“皇帝之宝”笔画毛糙,边角都没打磨,歪歪扭扭的。
他把印紧紧攥在手里,银面硌着掌心,硌出一道红印子。
“从今日起,”他看着手里的印,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本王,是大清皇帝。”
登基大典很短。
范文程站在台子上念劝进表,嗓子被冷风刮得发劈,念得抑扬顿挫。
多尔衮走上台子,没先坐,先对着南边盛京的方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木板上,闷响三声。
算是做给天下人看,也做给列祖列宗看。
站起身,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士兵和将领,又重复了一遍:
“朕今日登基,只为大清续命。待救回皇上,朕即刻退位归政。”
底下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岁!”
多尔衮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黄布底下是冷硬的木头,硌得屁股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盛京崇政殿里那把鎏金龙椅。
那把椅子,现在在朱慈烺屁股底下。
没关系。
他握紧了手里的银印。
总有一天,他会打回去的。总有一天,他要坐回盛京的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