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监丞亲自放出去的。
当日午后,国子监就传遍了。
学舍里,学生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要我说,这孟家早该把孟师兄带走了,平白让周师兄跟着遭了这么多天罪。”
“那也是周师兄自个愿意的,你可少说两句。”
“不过这事还真是奇怪,太医明明说了过几日能醒,这都几天了,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
简熙提着食盒从廊下经过,将这些声音都收入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想来,周砚现在也得到消息了吧。
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太医就来了国子监,为孟珩复诊。
简熙抱着慕容轩随行,五皇子和五公主放心不下,也跟着在门口等候。
太医搭脉良久,又翻开孟珩的眼皮看了看,摇头长叹。
“脉象又沉了不少,药石罔效啊。”
“那、那没救了?”监丞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
这要是孟珩真在国子监出了事,他这个监丞也别做了,收拾收拾可以准备告老还乡了。
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后道:“需改改方子,喝上两日,应当能醒。”
“若实在醒不来,便与孟大人说说,让他们另寻神医吧。”
周砚站在窗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才听见周砚轻声道:“孟师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太医点点头,在桌上拿了纸笔,写了新的方子:“这几日我会让太医院的人将配好的药送来,也省得周公子时不时上太医院领药,实在不方便。”
“这……”周砚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也好。”
“这是新的药方,有劳周公子每日核对一遍太医院送来的药是否有误了。”
太医放下手中的笔,将药方给他。
周砚伸手接过:“学生明白,多谢太医。”
他将药方翻面,迅速扫了一眼,故作随意问道:“这是不是少了朱砂?”
“是啊,病人体虚,先固本,再安神。”
周砚了然点头:“学生受教了。”
简熙在一旁看着,再次感叹周砚不愧是国子监最聪颖的学生,这一字一句的,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嗯?周师兄的袖口怎么有些红?】
简熙听到五公主的声音,转头看了几眼,才发现五公主就扒在门口,正盯着周砚的袖子看。
她瞥了一眼,不只是袖口,连手腕上也有红色。
是朱砂吧。
“周公子这几日也累了,不妨回去歇息几天?这儿让东宫的人看着就好。”
简熙佯装与他商量,而周砚也如她所料地拒绝了。
“多谢简女史好意,只是我与孟师弟关系尚佳,他一日不醒,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简熙笑而不语。
关系尚佳?
这两人一向就是普通同窗之谊,称不上关系好,周砚对他们二人关系的定位,未免有些怪异。
莫非是孟珩做了什么叫周砚无法忍受的事,所以周砚下定决心报复?
若真是如此,那周砚心思未免太深沉了。
如今孟珩出事,他还能一副菩萨要普度众生的模样。
周砚此人,太能忍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国子监的学生才会对他赞不绝口。
说他心胸宽广,不计较对方身份与关系如何,只要是个认识的人,他都会帮。
可是当真如此吗?
实在难说。
简熙离开的时候东厢,五皇子和五公主送她离开。
到了门口,二人刚回国子监,简熙才往前稍走几步,就听一阵稚嫩的声音响起。
“姐姐!”
简熙一回头,只见小世子跑来,气喘吁吁:“我、我有话与你说!”
简熙蹲下来,她怀里的慕容轩瞧见小世子,伸手要摸,被简熙给拦了下来。
她轻声询问:“小世子,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小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前日夜里,我想上茅房,看到一个哥哥站在院子里。”
夜里?
“而且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吓到我了。”
简熙心里一动,面上却是笑着问他:“可是看清那人了?”
小世子摇头道:“太黑啦,没有看到脸。”
真可惜。
简熙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不定那人就是让井底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
她将心事收起,摸了摸小世子的脑袋:“多谢您,此事对我很重要,我会将此事告诉殿下的。”
小世子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小声地嗯了一声:“要是、要是还有其他发现,我会告诉姐姐的!”
果然还是小孩儿乖啊。
简熙心都要化了,声音更温柔了:“好,谢过小世子。”
她起身要离开时,却见齐进也追了出来,看见简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简女史。”
简熙不由得感慨,自己也是时来运转,这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来送证据。
“齐公子。”
齐进怀里还抱着一沓书,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简女史,周师兄这两日有些怪,昨日下午我去看望孟珩,他问了我一句怪话,说一篇文章反复阅读,一个人会不会疯掉?”
“我实在不解,就问了,他却说是写文章卡壳,这几日反复阅读自己写的东西,越看越觉得奇怪,故而有了这么个想法。”
“我是不懂他们这些学习好的……”
若换成是他,早就换一篇文章写了,谁会跟一篇文章过不去。
简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的文章,是夫子让他写的么?”
“是啊,我们下学后,都要写的。”
若寻他要文章看看,也不知周砚会不会答应。
“啊对了,还有昨夜,我起夜的时候见他屋里还亮着,天亮才熄,不知是不是在写那篇文章。”
这未免也太高精力了吧?
写一夜文章,白日还要学习课本上的内容,还要照顾孟珩,何来的休息时间?
简熙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周砚这样不顾一切?
“我知道了,多谢你跟我说这些。”
齐进摇头道了句不用,就离开了。
只是他心中的声音还不断传来。
【周师兄写的应当是文章吧……听闻去年他与孟珩因文章相同而吵过,应当不会是这个吧。】
简熙看着齐进的背影,若有所思。
反复阅读一篇文章?此举确实怪异。
可齐进说的话,更让她在意。
从国子监回来,简熙将慕容轩送回西配殿,才去书房找了慕容庭,将这些事与他说。
慕容庭点头应下:“他若着急,这两日就会动手。”
“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国子监那边,孤会让人去盯着。”
简熙道了一声好:“若有新的消息,劳烦殿下与奴婢说。”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