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把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线,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前排的光州市市长赵海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他旁边的西城市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东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但每一句话都有落点。
从“有的同志”到“某些做法”,从“不健康的风气”到“需要警惕的现象”,每一个词都卡在刀刃上。
台下的人低头记笔记,但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听懂了。
讲话结束之后,林东坐在主席台上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台下——前排坐着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祁阳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那杯茶从热到凉,一口没喝过。
李达康拧着保温杯,田国富低头翻笔记本,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林东收回目光,站起来,正准备宣布散会时。
大礼堂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齐但方向一致,从门口一路响到主席台前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个子不高,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年纪都在七十往上,有的拄着手杖,有的被人搀着,但每一个人的腰板都挺得很直。
他们从门口一路走到主席台前面,像是一支沉默的队伍,每一步都踩在大礼堂的安静上。
“刘省长?”有人在前排认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像是扔了一颗石子。
“那是老省长刘建国!”
“后面那个是李主任!省人大的老主任!”
“张书记也来了!他不是去京城养老了吗?”
台下像是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主席台的方向拍。
前排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纷纷侧身让路,有人上前想搀扶那些老人,被他们摆了摆手推开。
祁阳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老人。
刘省长。刘建国。刘季的伯父。
祁阳知道刘省长退休后去了京城,也知道他一直在关注汉东的情况。
但他不知道刘省长会来。更不知道他会带着这么多退休老干部一起来。
刘季坐在祁阳旁边,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
他看着自己的伯父站在主席台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退休老干部,像是一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队伍。他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而林东已经走到主席台边缘,被这十几个突然出现的老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那十几个老人站在主席台前面,为首的那个正盯着他。
刘省长站在台下,仰头看着站在侧门口的林东。
他没有上台,没有寒暄,也没有叫“林书记”。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很清楚:“林东同志,你刚才说汉东有人搞小团体,有人的权威凌驾于组织之上。我想问一句——那个小团体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林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刘省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主席台,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同志们,我只知道一件事——林东同志把省政府的提案整整压了七天。
七天!而且没有给出一个压的理由。我在这里想问一句——那个小团体和那个人,是不是正是林书记你自己?”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看林东。
刘省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怒意:“同志们,你们知道吗?
我在京城都听说了,林东同志在汉东搞一言堂。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还是我们那个民主的汉东省吗?
还是说,这就是林书记要的民主?”
他说完之后,身后那十几个老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林东身上。
那些目光很安静,他们不需要开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我们都听着呢。
林东站在主席台边缘,双腿一软,踉跄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
他在金融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风浪,被人质疑过、被人顶撞过、被人围攻过。
但那些都在会议室里,都在程序之内。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常委,不是下属,是十几个退休的省级干部。
他们不进常委会,不投赞成票也不投反对票。
但他们有一个东西,是林东最怕的——他们可以直接去京城,直接找那些林东的老上级、老同事、老朋友。
刘省长看着林东,语气忽然缓了一些,但那种缓比刚才的急更让人后背发凉:“林东同志,你到汉东才两个月。
两个月里,你压了省政府的报告七天,在常委会上提了备案被否,现在又开干部大会讲作风。
你有没有想过,你讲的这些作风问题,到底是在讲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林东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台下坐着的两百多人,然后重新落回林东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讲出来的:“林东同志,我不知道你是在针对祁阳同志,还是在针对汉东省政府,亦或者是在针对汉东的民主精神!”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前排的市委书记们没有一个人敢动,后排的厅局长们把笔放在桌面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只想说一句。”刘省长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主席台边缘,仰头看着站在侧门口的林东,“祁阳同志从南省调到汉东这四年,他从吕州到省里,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汉东的民生与发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人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整齐,像是在确认同一个事实。
“而且不止是我们这些老家伙。”
刘省长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祁阳同志从吕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到汉东新能源示范区负责人再到汉东省省长,他四年跨了四步。
四年,四步!这不正说明上级组织对祁阳同志在汉东的贡献也是给予了高度肯定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四年四步”,有人接了一句“全国都少见”。
坐在主席台上的常委们表情各异——田国富端着茶杯没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达康拧开保温杯又拧上了,钱小生翻开的笔记本上笔尖停在了半空。
林东站在侧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回答“是”,就是承认他在针对祁阳、针对省政府、针对民主精神。
回答“不是”,就是承认刚才那一小时的讲话全是空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刘老,各位老领导,我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
今天的讲话,是对全省干部作风的总体要求,不是针对某个人。”
刘省长点了点头。他的点头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那就好。
林东同志,我们这些老同志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们就是来听一听,看一看。听你怎么说,看你怎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低了一些,但那种低比刚才的高声更让人后背发凉:“你继续干你的工作,我们也继续看。
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祁阳同志在汉东做的每一件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记着呢。
你如果觉得他做得不对,可以向上级反映。但你要是想用‘作风’两个字把他做的事一笔勾销,那我们这些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那十几个老人跟在他后面,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
经过前排的时候,有几个人停下来和认识的市委书记握了握手,有人拍了拍某个老部下的肩膀,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走出了大礼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林东站在侧门口,看着那些老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沈莫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但没敢开口。
而台下,祁阳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些老人离去的方向。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尝出温度。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季——刘季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他完全不知道剧本的戏。
祁阳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在心里过了一遍——刘省长来了,带着十几个退休老干部,当着两百多人的面,把林东刚才讲了一个小时的话全部推翻了。
而且刘省长没有提前告诉他,也没有提前告诉刘季。
刘省长自己来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汉东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了汉东最需要他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