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大会结束后，一号院。
林东推开门，反手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门板弹回来又合拢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站了几秒，然后摸到茶几边缘，伸手一拂——桌上的文件、茶杯、笔筒、烟灰缸，全部扫到了地上。
茶杯碎了，瓷片溅在地板上弹到了墙角。文件散了一地，有几页飘到了沙发底下。烟灰缸里的烟灰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整个客厅像是被一颗小型炸弹炸开一般。
“好你个祁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居然叫这群老家伙出来让我难堪！”
他踢了一脚散在地上的文件，纸张飞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这群老家伙！退休了就好好养老，偏要整这一出！是想退而不休吗？是想垂帘听政吗？是想告诉所有人汉东还是他们说了算吗？”
他站在黑暗中，胸膛起伏着。他的手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林东在来汉东之前，是国家金融系统里的天之骄子。
从国企技术员一步步做到金融系统手握重权的正部级干部，每一步都是他站在高台上训斥别人，别人站在下面听。
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省委常委会上被祁阳当面顶撞，在干部大会上被刘省长带着一群老干部当众驳斥。
他在金融系统里那些年，开过的会、批过的文件、定过的规矩，哪一次不是他说了算？
可到了汉东，不到两个月，他连一份省政府的报告都压不住，连一个退休老干部都拦不了。
他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张散落的纸，那是他今天上午批了一半的金融数据交易中心方案。
他看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着。
沈莫站在一号院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踢东西的声音，还有林东压着嗓子的骂声。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林书记”。
他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片安静。
沈莫在心里叹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沿着台阶走下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暗了的窗户。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在金融系统里是天之骄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被人在省委会议上顶撞，被人在干部大会上驳斥，被人用一群老干部当面打脸。
沈莫跟了林东好几年，他第一次听到林东发出那种声音——像是一头被围在墙角里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吼着，却找不到冲出去的方向。
沈莫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他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去二号院坐坐。
而干部大会结束的几天，整个汉东的大小单位都在传——林东在自己召开的干部大会上，被一群退休老同志当面训斥了。
消息最先是从省委大礼堂散场的时候开始的。
后排那些厅局长们亲眼看到了刘省长带着十几个老干部走进来，亲耳听到了那几句掷地有声的问话，亲眼看到了林东站在侧门口手指发白、沉默不语的样子。
他们走出礼堂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了。
然后他们下了台阶，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回到各自的单位，关上门，开始打电话。
半天之内，省委大楼、省政府大楼、省直各厅局、各市驻省办，全知道了。
第二天，各市市委、市政府、各市局、各县区的机关食堂里，也全知道了。
第三天，连各单位的门卫、司机、食堂大师傅都在聊这件事。
但风越传越大，版本也越来越有戏剧性。
有人传的是“老省长刘建国带人冲进干部大会，指着林东的鼻子骂了十分钟！”
有人传的是“十几个退休老干部把林东堵在侧门口，林东一句话不敢说！”
还有人传的是“林东在台上讲作风，老干部们在台下听，听完之后集体站起来走了，一点面子都没给。”
再往后传，就变成了“老头子们差点动手”，甚至有人悄悄说“林东被吓得第二天请了病假！”
当然，没有人真去核实。
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前提——老干部们都是正义的一方，他们站出来是为了汉东的稳定与发展。
而林东则是那个破坏汉东稳定的坏人，仿佛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汉东头上的一块石头，砸坏了田里的庄稼，砸裂了村里的老井，砸得所有人都没法过日子。
有人在走廊里说：“林东压省政府的报告压了七天，老干部们看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接：“听说他在干部大会上讲了一上午的作风，结果老干部们一来，他那作风就没了。”
第三个人补了一句：“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两个月了，正事没干几件，净折腾。”
这些话传到了省委一号院。
林东坐在办公室里，听了沈莫的汇报，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份金融数据交易中心的方案吹得翻了一页。
他没有去按，只是看着那页纸落回去。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比发火更让人发慌。
沈莫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轻声退了出去。
沈莫退出之后，林东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京城的号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老领导，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汉东的情况。”
林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开始说。他说了五分钟，语速不快，措辞克制。
他说了汉东班子的投票情况，说了省政府报告被搁置的事，说了干部大会上的老干部集体到场，说了刘建国带头质问他的经过。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东，”老领导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种“我听懂了”的沉稳，“你压省政府的报告，是不是？”
林东沉默了一拍：“老领导，我是觉得那个方案步子太大了，怕完不成。”
“步子太大？你是觉得你压了七天，别人就看不出来你是在压？”
老领导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那种平比抬高更重，“你在金融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你应该知道——地方上的事，不是算账的事。
你把祁阳的报告压了七天，老干部们就来了。你再压，就不是老干部来，是上面来。”
林东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领导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更深了一些：“林东，你跟我说实话——汉东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领导，汉东班子在重大决策上存在程序不规范、地方主义抬头、老干部干预政务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