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工地的停车处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王云天发了一条消息:“云天同志,巡视组下周到汉东,你把各市的预算执行情况和重点项目审批台账再整理一遍,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王云天回了一个字:“好。”
祁阳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林东这几天在示弱,在让,在走廊里点头,在常委会上举手。
他之前以为林东是真的消停了。现在他知道了——林东的“消停”,是在等巡视组下来。
巡视组抵达汉东那天,省委大院的台阶上站了一排人。
林东站在最前面,祁阳站在他左手边,后面依次是田国富、祁同伟、李达康、钱小生、王云天和其他常委们。
沈莫站在靠后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份接待方案,方案上写着“林书记致欢迎辞、祁省长主持接待会”之类的流程。
考斯特在台阶下面停稳。车门打开,老田从车上走下来。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按照惯例,林东作为省委书记,应该第一个上前握手。
沈莫已经在后面准备好了相机——这个握手是今天接待的第一个正式镜头,要发省报的。
但林东没有动。
他站在台阶最上面,双手垂在身侧,等老田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祁阳,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台阶上下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田书记,这位是我们汉东省长祁阳同志。”
老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林东脸上移到祁阳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个蹙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省委书记不第一个握手,先把省长介绍给巡视组组长,这个顺序不对。
林东在金融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不可能不懂这个规矩。既然懂,那就是故意的。
祁阳站在林东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林东不第一个握手,先介绍他,这不是客气,是把“省委书记在场”这件事故意模糊掉。
如果他不接这个介绍,场面就会僵住。如果他接了,就等于默认了“祁阳才是汉东的代表”。两个选择都是坑。
他选了第二个。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田书记,欢迎来汉东。”
老田握住了他的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但老田在收回手之前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祁阳读懂了——老田看出来这是一个局,只是不知道他是破局的还是做局的。
祁阳松开手,退回半步,把位置让出来。林东这才走上前,伸出手:“田书记,一路辛苦了。”
老田握住他的手,语气很平:“林书记,辛苦了。”两个人握了握,然后林东侧身引路,老田跟着他走上台阶。
后面的常委们一一和老田握手,每个人握手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握手的内容都是“欢迎田书记”和“辛苦了”之间的排列组合。
众人进了省委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老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的两个随行人员。
林东坐在左手边,祁阳坐在右手边,其他常委依次落座。
桌上摆着茶,摆着笔记本,摆着巡视组的材料。
沈莫坐在靠门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会议议程。
老田先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今天先跟大家见个面,认认人。
巡视组这次来汉东,主要是了解班子运行情况。
具体怎么了解,后面会按程序推进。
今天先请林书记说几句。”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东。
这是正常的程序——省委书记代表班子做表态发言,省长做补充,其他常委依次表态。
程序很清晰,谁都挑不出毛病。
林东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领,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开口说“我代表汉东省委欢迎巡视组”的时候,他侧过身,看向坐在右手边的祁阳。
“祁省长,”他开口了,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丝诚恳,“还是您来讲话吧。您在汉东百姓心中,才是代表汉东省委常委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但全部人的目光都在林东与祁阳俩人间来回移动,他们是想林东今天是闹的哪一出,也在想祁阳会怎么接招!
老田坐在主位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看林东,也没有看祁阳,只是盯着桌面上那份材料,像是没听到林东的话一般。
祁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林书记,您是班长。省委书记代表班子讲话,是规矩。
我作为省长,在林书记讲完之后补充,也是规矩。这两个规矩,即便你是省委书记,但这也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