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林东说完之后,自己也安静了。
他说了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一个人身上贴标签。
他没有点名祁阳,但三句话叠在一起,老领导自然知道他在说谁。
老领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关于你反映的事,我会报告上去,看看能不能让巡视组下汉东视察一下。”
林东的眼神亮了一下。巡视组。老领导说的是“我会报告上去”,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老领导会帮他。
但老领导的话没有说完。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深了:“林东,但在巡视组下来之前,你这些天先不要搞动作了。安静下来,甚至是——向祁阳示个弱。”
林东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老领导——”
“你听我说完。”老领导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沉稳,“你现在跟祁阳硬碰,碰一次输一次。常委会上你输了,干部大会上你输了。
你再碰,结果还是一样。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让别人看到——你省委书记也在向省长示弱。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省一都要向省二汇报工作了,那这个省二,是不是已经独揽大权了?
是不是已经霸道到连一把手都得让三分了?”
林东在电话这头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老领导的意思——让他示弱,不是真的认输,是让所有人看到祁阳的“霸道”。
一个省委书记向省长示弱,这个画面比任何“作风问题”讲话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所有人都会想:连林东都让了,那祁阳得有多大的权力?
这种“霸道”的印象,会在汉东官场里慢慢发酵,最终传到上面去。
上面看到的是一个“独揽大权”的省长和一个“被架空”的省委书记。
“老领导,我明白了。”林东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明白就好。这些天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开会,不要去视察,不要发文件。
你就待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如果祁阳那边有什么提案要上会,你第一个举手赞成。
记住——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在配合祁阳的工作!”
“是,老领导。”
挂了电话之后,林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页方案又吹得翻了一下。这一次他听到了,睁开眼,伸手把纸按住了。
他看着上面的方案框架,目光停在那行标题上——“汉东省金融数据交易中心前期研究方案”。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老领导让他示弱,让他“让”。
这个“让”字,比他之前在常委会上的任何一次正面对抗都更让他难受。但他没有选择。
而几天之后,汉东官场开始注意到一个变化——林东不再压报告了。
省政府报上来的项目,他一个都没再卡。
有两次常委会上,祁阳提出的一些安排,林东第一个举手赞成。
有人看到林东在走廊里遇到祁阳,主动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祁省长”。
消息很快传开了。有人在食堂里低声说:“听说林书记最近消停了,省政府的报告他一个都没再压。”
旁边的人接:“我听说他在常委会上都举手赞成祁阳的提案。”
第三个人补了一句:“你们说,是不是林书记被老干部们吓住了?”
有人摇了摇头:“不像。我听说他是被上面叫停了。”
又有人接话:“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是不作了。”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祁阳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他太忙了。示范区二期投产在即,大美丽牌的新车型上市,经济带的几个配套项目同时推进,他每天看材料、开会、调研,日程排得连轴转。
林东在走廊里点的那一下头,在常委会上举的那几次手,他看到了,但没有深想。他只是觉得——林东终于消停了,终于开始正常履职了。
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林东为什么突然消停了。
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林东为什么突然开始让了。
他只是觉得,既然林东不压了,那汉东的工作就可以顺畅推进了。
他继续看材料,继续开会,继续调研,继续在省政府和省委之间来回跑。
他没有注意到走廊里那些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揣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掌控了汉东全部”的好奇。
而在京城那边,几天之后,裴一泓给祁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祁阳正在吕州经济带的工地上看项目进度。
裴一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得打”的随意:“祁阳,有人在京城这边告你的状。”
祁阳站在工地上,把手里的安全帽换了一只手拿。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裴总,什么状?”
“汉东班子在重大决策上存在程序不规范、地方主义抬头、老干部干预政务。”裴一泓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三条。你知道是谁说的?”
祁阳把安全帽挂在胳膊上,走到工地边上,避开那些正在施工的工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条。
程序不规范——指的是常委会上的投票?
地方主义抬头——指的是他跟李达康、刘季、祁同伟、田国富这些人的关系?
老干部干预政务——指的是刘省长带着老干部来干部大会的事。
这三条叠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人。
“裴总,巡视组是不是要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裴一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你果然猜到了”的沉稳:“对。巡视组下周到汉东。带队的是老田,你认识。”
祁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老田——田国富的老上级,组织部副部长,做事严谨,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他开口时声音还算稳:“裴总,谢谢您。”
“祁阳,你不用谢我。你自己把账本理清楚就行。
巡视组来,查的是汉东的班子,不是查你一个人。
你只要保证汉东的项目、账本、人事都经得起看,就没有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祁阳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和脚手架。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在心里过了一遍——巡视组要来了。
林东在京城告了他的状,三条罪名,每一条都够巡视组查一阵子。
但他不怕查。省政府的账本他早就让人整理清楚了,各市的预算执行材料他已经审过三遍,经济带的每一个项目都有完整的审批记录。
他需要担心的不是巡视组查他,而是巡视组来了之后,林东会不会在巡视组面前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