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有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椅背的皮革上轻轻按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示弱”计划，又踩空了。
他想让所有人看到祁阳“抢了省委书记的话筒”，结果祁阳一句话把话筒推回来了，还顺带强调了“规矩”两个字。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是林东在破坏规矩，不是祁阳在抢权。
老田这时候放下了茶杯。他抬起头，目光从林东身上移到祁阳身上，然后又移回来，开口时语气很平：“林书记，你是汉东省委一把手，班子运行情况该你讲。坐下说。”
林东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坐下了。
他开口讲话的时候声音还算稳，但那种稳比平时低了一度。
他说了五分钟，内容很标准——欢迎巡视组、全力配合、班子运行正常、欢迎监督。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林东讲完之后，按照程序应该是祁阳补充。祁阳站起来，没有说“感谢林书记的讲话”之类的套话。他只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用三句话把省政府的近期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示范区二期投产、经济带项目推进、十三市协同发展方案落地。三句话，数据都在里面，每一条都有出处。然后他坐下了。
其他常委依次表态，内容大同小异。田国富说了纪委的工作，祁同伟说了政法委的工作，李达康说了京州的工作，钱小生说了组织部的工作。
每个人的发言都短，没有人展开，没有人发挥。
整个会议室里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所有人都在等这场会结束。
会开完之后，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林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祁阳走在后面，和李达康并排。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李达康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这一手，是想让巡视组觉得你抢了他的权。”祁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老田回到巡视组驻地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汉东班子运行状态。需要进一步了解。”
……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巡视组的调查时，汉东却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险情。
年底，原本应该少雨的汉东却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暴雨。
一开始只是中雨，淅淅沥沥的，没什么人当回事。
到了周四，雨势突然变大，变成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路上开始积水。
周五，雨还在下，上游的清河水库水位已经超过了警戒线，各市开始给省防指打了报告，请求开闸泄洪。
省防指批复了，但泄洪需要时间，而雨还在下。
周六凌晨三点，祁阳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沙小金。
这个点打电话来，不会是好事。
他接起来，沙小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祁省长，西城出事了。
清河水库溃坝了，洪水已经冲进了西城主城区。
孙书记刚才打电话来，说情况很严重，请求省里紧急支援。”
祁阳从床上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了：“溃坝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前。孙书记说城区的积水已经超过一米，部分低洼地段超过两米。
目前确认的死亡人数是三人，失踪人数还在统计，受灾群众可能超过十万人。”
祁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通知省应急管理厅、省水利厅、省消防总队，立即启动一级响应。
通知王云天同志、祁同伟同志，让他们立即赶到省政府指挥中心。我现在就过去。”
他走出二号院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雨点砸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沙小金从副驾驶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没有接，只是说了一句：“走。”
……
省政府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显示着西城的实时汛情图，红色的洪水区域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城主城区。
省应急管理厅厅长正在打电话，省水利厅厅长对着地图在比划，几个工作人员在电脑前敲键盘，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王云天第一个到的。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头发还是乱的。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走到祁阳身边：“祁省长，西城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
清河水库的溃坝口子有三十多米宽，洪水下泄的流量超过每秒两千立方米。
西城城区的地势低，洪水进来就出不去了。”
祁阳站在大屏幕前面，盯着那片红色的区域：“救援力量到位了没有？”
王云天说：“省消防总队已经调了三个支队过去，省军区那边我还没联系——”
“我来联系。”祁阳掏出手机，翻到司令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司令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听清楚情况之后立刻清醒了：“祁省长，你要多少人？”
“有多少要多少。冲锋舟、橡皮艇、直升机，能调的都调。”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祁阳挂了电话，又拨了刘季的号码。
刘季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清醒，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消息：“祁省长，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吕州的救援队随时可以出发，物资车队也装好了。”
“好。你让救援队直接去西城，物资车队跟在后面。”
“是。”
祁阳挂了电话，走到指挥台前面，拿起对讲机：“西城，西城，我是祁阳。孙书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孙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雨声和风声撕碎的急促：“祁省长，情况很不好。
城区的积水还在涨，供电已经断了，通信也时断时续。
我们正在组织群众往高处转移，但人手不够，船也不够。”
“省里的救援力量已经在路上了。你那边坚持住，先把老人和孩子转移出来。”
“明白。”
祁阳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西城是经济带的核心城市之一，如果西城垮了，整个经济带的产业链都会断。
更重要的是，十万人受灾，这是汉东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自然灾害。如果救援不力，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天空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划破了京州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