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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弹劾

    陈绍安从府衙后堂出来时,身上的囚衣已经换下,整个人却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

    秀芝一直在门外焦急地张望着。

    看见丈夫走下台阶,她眼圈一红,快步迎了上去:“绍安。”

    只喊出这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

    陈绍安看着明显消瘦的妻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让你担心了。”

    秀芝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绍安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长安,随后走到他面前,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子安,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没有机会从府衙里走出来了。”

    顾长安伸手扶住他,摇头道:“真正救你的,是嫂子留下的那些回帖,也是马六与刘成福最后肯说实话,我只是顺着他们留下的东西查了下去。”

    陈绍安苦笑道:“他们留下的东西若没有人肯查,一样救不了我。”

    顾长安没有继续谦让,只看着他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在空白文书上签押?”

    陈绍安神情一僵,随即长叹一声:“这次已经险些把命丢了,哪里还敢再有下次。”

    “知道便好。”

    顾长安语气缓和下来,提醒道:“河工案虽然查清了,你的失察之责却跑不了,吏部最后如何处置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先安心留在府城,不要急着回宁陵。”

    陈绍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可宁陵的田册还没有查完。”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正因为没有查完,才不能急,你这次险些被人用几份假账送进大牢,还准备一回去便继续清查田亩?”

    陈绍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责备,无奈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先把已经查到的田亩、庄户与旧册整理清楚,具文报请布政使司核验。”

    顿了顿,又补充道:“清查田亩不是靠一名知县带着几名差役便能做成的事情,真要继续查,至少要让布政使司与按察司都正式介入。”

    陈绍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顾长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秀芝:“嫂子这些日子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秀芝擦去眼泪,认真向他行了一礼:“长安,多谢你。”

    顾长安这次没有再躲,只将这一礼受了下来。

    ……

    河工失银案重新查明以后,顾长安并未立即离开河南。

    他此次毕竟是奉礼部之命而来,归德府与宁陵县的查访尚未完全结束。

    接下来两日,他与何凤鸣重新核对了几处县学送来的生员名册。

    除了宁陵此前发现的迁籍与守孝生员重复计入以外,另外两县同样存在已经去世、迁籍之人仍留在原册的情况。

    这些差错看似不大,可一旦各省分额与在籍生员数量挂钩,名册上多出几十人、少去几十人,最后都有可能影响会试名额。

    顾长安将几处问题逐项写入查访文书,又在末尾补上一条建议。

    各省核定在籍生员与历科取中人数时,不能只凭州县自行报送的名册,应当与提学衙门、乡试录册相互核验。

    何凤鸣看过以后,在旁边添了几处河南学政的实际情形,随后落下自己的名字,点头道:“有这份查访文书,礼部下一次核定分额时,至少不会把各地报来的数字照单全收。”

    顾长安收起文稿,感慨道:“原以为分额最难的是南北如何划分,如今看来,真正施行以后,连各地究竟有多少生员都未必说得清楚。”

    何凤鸣笑了笑:“天下之事,写在纸上时总比真正做起来容易。”

    他停顿片刻,又提醒道:“你的公事已经办完,还是尽快回京吧。邵文举那封奏疏走的是急驿,此时多半已经过了开封。”

    顾长安并不意外,只笑道:“他若不把我参得重些,倒显得昨日在公堂上的怒气都是装出来的。”

    何凤鸣失笑道:“你当众说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他若还能忍住不参你,这七年便算白熬了。”

    顾长安将桌上的文书装入匣中:“该说的话总要有人说。至于陛下如何处置,等回京以后再看。”

    何凤鸣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你这话,越来越有老师的味道了。”

    当日下午,顾长安前往府衙向王宁辞行。

    王宁没有提邵文举的弹劾,只命人将归德府重新核过的名册与河工案补充卷宗各抄一份,分别交给礼部与吏部。

    临走以前,他看着顾长安,神情复杂地说道:“顾大人此次来到归德,查清了这桩河工冤案,本府也该向你道一声谢。”

    顾长安拱手道:“王大人不必谢我,下官递交的状纸上,告的便有归德府审案失详,等朝廷追问下来,王大人恐怕还要因为此事受罚。”

    王宁听得苦笑一声:“该担的责任,本府不会推脱,至少陈绍安没有带着一个贪墨的罪名被送往刑部,这顿责罚便不算白挨。”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归德府以前,顾长安又去见了一次陈绍安。

    吏部的处置尚未下来,陈绍安只能暂时留在府城等候消息。

    两人没有再提河工案,只在驿馆附近找了一家酒肆,安静地喝了几杯。

    临别时,陈绍安端起最后一杯酒,认真道:“子安,这次的情,我记下了。”

    顾长安与他碰了一下酒杯,笑道:“记着便好,往后别再让我从京城赶来救你。”

    陈绍安听得苦笑:“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带着赵横离开归德府,沿官道返回京城。

    ……

    邵文举的奏疏比顾长安早五日抵达京城。

    奏疏先由通政司送入内阁,与归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一并摆在了内阁值房的长案上。

    许和章先看了河工案卷,随后才拿起邵文举的奏疏。

    奏疏篇幅不短,里面不但弹劾顾长安借礼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还指责他仗恃家世,以奏闻御前相逼,迫使河南按察司受理状纸。

    许和章看完以后,没有立即表态,只将奏疏递给顾明渊:“顾阁老也看看吧。”

    顾明渊接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直到看见“仗恃家世”四字,目光才稍稍停了一下。

    许和章问道:“顾阁老以为,这份奏疏该如何票拟?”

    顾明渊将奏疏重新放回案上,平静道:“此疏弹劾的是犬子,本官理当回避,如何票拟,请许阁老自行处置。”

    许和章看了他片刻,最终只在票拟中写下“请陛下圣裁”几个字,随后命书吏将奏疏连同河工案卷一并送入宫中。

    两份文书送入宫中以后,李承熙翻开归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

    案卷之中,顾长安如何从两张收银凭据查到失踪的里正,又如何沿着户房书吏追查到宋家,最后验看柳湾河堤,揭穿虚造的物料账目,全都记录得十分清楚。

    李承熙看完案卷,随后拿起邵文举的奏疏。

    邵文举并未否认河工案中发现的新证,却将顾长安私下接触证人、擅自查验河工,以及在公堂上以奏闻御前要求按察司受理状纸之事逐一列出,指责他借礼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

    一份文书写的是顾长安如何查清冤案,另一份写的却是他如何越过自己的职权。

    李承熙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许久,命人传许和章与顾明渊入宫。

    两人来到御书房以后,李承熙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看向顾明渊。

    “邵文举说顾长安仗恃家世,目无法司。”

    李承熙伸手点了点那份弹劾奏疏。

    “顾卿,这份弹劾,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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