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熙的声音落下以后,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顾明渊并未急着替儿子辩解,只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随后拱手道:“臣以为,邵文举所劾,并非全无道理。”
许和章微微侧目,李承熙脸上也多了几分意外。
李承熙抬手道:“继续说。”
顾明渊沉声道:“顾长安奉礼部之命前往河南,查访的是通取分额施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可他到了归德以后,私下接触涉案百姓,又亲自前往河堤查验,所作所为的确已经超出原本的差遣。”
李承熙问道:“照你的意思,邵文举弹劾得没有错?”
顾明渊神色不变:“他弹劾顾长安越出奉差范围,并没有错。”
稍稍停顿,他又道:“但若说他仗恃家世,强行干涉地方刑名,臣以为言过其实。”
许和章听到这里,开口说道:“顾侍讲在归德府衙当众以奏闻御前相逼,迫使邵文举收下状纸,此事也写进了案卷。”
顾明渊点头道:“他的确说过这些话,可在此之前,他没有向宁陵县衙索要案卷,没有提审孙茂与宋家众人,也没有持礼部公文命令地方更改原案。”
说到这里,他看向御案上的河工案卷,继续道:
“马六手中的凭据由百姓自行保管,刘成福主动返回石桥村投案,宋家假账也是罗谦带领县衙官差查验所得。顾长安找到证据以后,没有私自扣押犯人,也没有替府衙定罪,而是以告发人的身份递交状纸,请按察司重新查验。”
许和章沉吟道:“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奉旨前往河南,地方官员不可能真将他当成普通告发人。”
顾明渊语气平静地说道:“所以臣说,他并非全无过错,他既然身负朝廷差遣,便不该让公事与私交混在一处,只是此事应当以越出奉差范围论处,不能因为他查出了冤案,反倒将他定成干涉地方刑名。”
李承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一边是顾长安奉命查访取士新制,却一路查到了宁陵河堤。
另一边却是归德府此前只凭几份证词与账册,险些将一名朝廷命官以贪墨罪送入刑部。
若顾长安因为越职受到重罚,往后地方官员即便发现冤情,只怕也会先想着明哲保身。
可若全然不作处置,朝廷派往各地的官员也可能仗着奉差身份,随意插手地方事务。
过了一会儿,李承熙看向许和章:“许卿,你的意思呢?”
许和章拱手道:“臣以为,顾侍讲查清河工冤案,的确有功,但越出礼部差遣也确有其事。若因查案有功便全然不究,往后难免有人效仿;若以干涉刑名重罪处置,又会让朝廷显得不问是非,只看官员是否越职。”
李承熙听得笑了一声:“你们两人绕了一圈,倒是难得说出了一样的话。”
许和章没有接话,顾明渊神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李承熙重新拿起邵文举的奏疏,随手放到一旁。
“这份弹劾暂且留中,等顾长安回京以后,让他亲自来向朕解释。”
高良站在旁边,立即躬身领命。
处理完顾长安的事情,李承熙又翻开河工案卷后面所附的吏部公文。
“陈绍安贪墨之罪既然查无实据,吏部准备如何处置?”
顾明渊回答道:“陈绍安在空白领料文书上提前签押,又未能约束县衙户房书吏,致使孙茂私刻便戳、伪造文书,险些酿成冤案,失察之责不能不究。”
李承熙问道:“吏部拟了什么处分?”
顾明渊拱手道:“罚俸半年,记过一次,责令整顿宁陵县衙户房与印房,重新核查河工钱粮。此前暂停视事之令撤销,仍留任宁陵知县。”
许和章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处分看似不重,却并非毫无代价。
这次记过会被写入吏部考册,等陈绍安下一次考满时,与他在宁陵的政绩一并核算。
不过与革职、降级相比,罚俸半年、原职留任,已经算是从轻处置了。
许和章开口说道:“陈绍安在空白公文上签押,才给了宋家补造账目的机会,只罚俸半年,是否太轻了一些?”
顾明渊没有回避,解释道:“陈绍安上任不过半年,宁陵河堤几次遇险,河工文书一日最多时多达数十份。他提前在空白领料单上签押,确属疏忽,却不是有意纵容孙茂造假。”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况且此案发生以后,陈绍安没有销毁账册,也没有逼迫马六改口,反而命人传唤里正,准备追查摊派银两。”
说到这里,顾明渊看向许和章,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若一名地方官员被县衙书吏与乡绅联手构陷,最后即便洗清贪墨之罪,仍要因此丢官降级,往后还有多少知县敢去碰积弊多年的田册与地方豪强?”
许和章沉默下来。
陈绍安并非毫无过错,可他真正得罪宋家的原因,恰恰是准备核查宁陵隐田。
若朝廷最终重罚陈绍安,落在地方官员眼中,便会变成多做多错。
李承熙重新看过吏部拟定的处分,最终点头道:“这个处置还算妥当。”
接着,李承熙又翻过一页,看到了宋家构陷陈绍安的缘由。
案卷中记载,宋家登记在册的田地只有六百余亩,实际交由佃户耕种的却超过千亩。
另外几家参与捐银的大户,同样存在隐瞒田亩、将赋税转嫁给佃户与普通百姓的情况。
李承熙皱眉道:“一个宋家便隐去数百亩田地,宁陵其他几家又有多少?”
顾明渊回答道:“目前尚未核清,宁陵田册积弊十余年,单凭陈绍安一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查明。”
李承熙沉吟片刻道:“那便让河南布政使司派员核查涉案几家的田亩,按察司负责查问其中是否存在伪造田册、转嫁赋税之事。”
顾明渊再次领旨。
事情议到这里,李承熙终于道:“陈绍安的处分,照吏部拟议发下,至于归德府此前为何审案失详,河南按察司又是否尽到复核之责,等顾长安回京以后,朕问清事情经过再作处置。”
许和章与顾明渊连忙称是,李承熙这才让两人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以后,许和章与顾明渊并肩走了一段。
许和章忽然开口道:“顾阁老开口便说邵文举弹劾得有道理,绕到最后,却只替令郎留下一个越出奉差范围。”
顾明渊神色平静地说道:“他做错的事情,自然应该承担;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也不能因为一封奏疏便算到他头上。”
许和章点了点头,感叹道:“令郎此次在河南,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顾明渊脚步未停,只淡淡回答道:“他未必愿意听见这句话。”
许和章听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