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溪镇的第一夜很静。
灶里的柴添过两回,屋里一直暖烘烘的。天没亮的时候,苏小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又睡过去一阵。
再睁眼,窗纸上结了一层霜花。
雪是后半夜停的。屋檐下挂起一排冰溜子,尖头朝下,太阳一照,亮得扎眼。对面巷口有人挑水,一趟一趟,桶里的水面上浮着薄冰。不知谁家的院子先响起了扫帚声,刮过青石,一声一声,一直刮到院门外。
灶房里炖着一锅汤,铁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白汽从缝里往外冒。桌上摆着一小碟切好的腌肉。
“这个肉,比霜脊城的好吃。”苏小野嘴里塞得鼓鼓的。
“这算是特产了。”旅店的主人走过来,给几个人上菜:“说起来,还得靠慕容家啊。我们这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大口吃肉了。”
“我觉得也靠店长。”苏小野一边塞满肉,一边给沈夜拉票。
“哈哈哈哈。”旅店的主人大笑:“对的对的,也靠沈大师。沈大师这么一来啊,整个镇子都热闹起来了。”
“以前被深渊能量侵袭的时候,这卡牌,真没法用吗?”沈夜好奇地问道。
“嗨,也不是没法用。去神像那边,是可以用的。有些时候啊,在自家里,也能用,只不过时好时坏的。”店主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你不知道它啥时候好,也不知道它啥时候坏。”
“卡牌好不好用的,也不是关键,说句实话,好用也是用,不好用嘛,我们就辛苦点,我们这开店的,就怕没人呐。”
“是嘛。”
“那可不是嘛。”
沈夜吞下最后一块肉,站起身:“谢谢店家招待了,走吧,今天还有活要干呢。”
院子里那面火墙已经灭了,风不大,雪在脚底下咯吱响。
街上的动静早就起来了。摊子支得比人早,热汤锅盖一掀,白汽涌起半人高;卖烧刀子的把坛子擦得锃亮;卖干粮的把一摞饼码成小塔,塔尖上撒了层芝麻。
人一浪接一浪地往镇北去,卡师们背着行囊,行囊上斜插着卡组,走得有快有慢。有个穿灰袄的年轻卡师从旁边挤过来,瞧见沈夜,脚下一顿。
“沈大师!”
半条街的目光跟着转了过来。沈夜朝四面拱了拱手,脚下没停。苏小棠走在最前头,肩膀一低,从人堆里顶出一条缝来。
镇北的庙门前,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匝匝,烟顺着风一缕一缕飘过街,落到对面的台子上。雪溪台是厚木板新搭的,几十场对局踩下来,台面已经发亮。台口那块木牌在风里轻轻一晃。
台下站了三四层人。
台边一张长桌,桌后坐着邵把式,粗布棉袍,手边摊着名册,名册旁码着一小堆卡尘,边上搁着几枚颜色更深的东西,那是今日的彩头。桌侧还坐了两位镇上的老人,一人捧一碗茶,替今天这台子做个见证。
台角支起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块乌亮的木牌,还有一张扩音卡。常声远往那儿一坐,罩袍一拢,山羊胡一翘。
他这回是跟着沈夜来的。霜脊城的场子交给了徒弟,人跟着车走了一路;从星斗台底下到雪溪镇的官道上,这位铁嘴爷的嘴一直没闲过。
邵把式抬头看了看天色,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抬手往台下一压。
人群里的嚷嚷往下落了一层。
常声远伸手在扩音卡上一弹,嗡的一声,响遍全场。
“各位乡亲,各位远客。”
“今日,雪溪台开台。”
“这台子的规矩,本镇人自己立的:本镇的台,本镇守;外来先踢,踢赢了坐台。彩头就摆在桌上,谁有本事,谁端走。”
“头一件,先报个数。”他抬手朝台角一指,“台上这位野客,七天七场,一场没输。镇上换上去三位,都没能站住。”
台下哄地起了一片议论,里头夹着几声不服气的吆喝。
“第二件,报个人。”常声远把嗓门提了一档,“今日排头的这一位,沈大师门下,苏小棠。”
台口那边的目光一齐转过来。苏小棠攥着木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口底下。
“第三件。”常声远顿了一下,惊堂木往桌上一按,“沈大师巡回的头一站,落在雪溪镇。诸位要看的,都在台上。”
台下的脚跟跺得台板直响。
人堆边上,钟伯衡抄着手站在雪地里,眼皮半抬,望着台面。他身后,聂慎行抱着一摞纸,雷万钧把袖子挽到了肘上,穆夫人捧着一盏茶,盛观澜摊开了一本翻旧的本子。安渡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皮帽子上的毛球跟着一颤一颤。
邵把式朝台角抬了抬下巴:“报个名。”
那人蹲在台角,正一张一张擦着牌。灰皮袍洗得发白,牌擦完了,边角对齐,才收进腰侧的卡套。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关九。”
邵把式提笔,在名册上落下两个字,把那块木牌往前一推,声音不高:
“名册记下。今日头一场,苏小棠,对关九。”
“开台!”
惊堂木一响。
苏小棠踩着台口的木阶上了台。灰皮袍那人也从台角起身,走到台心前,脚步先顿了一下,低头朝脚下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台心那块木板被踩得发亮,雪光从底下反上来,照在他脸上。
沈夜站在人堆最前头,把这一停看在了眼里。
台面上,苏小棠的手已经按在了卡组上。
“好!二位选手已然就位。”
“关九选手在这儿已经有些时日了,我便不过多介绍了。”
“下面,着重介绍一下沈大师门下的术士卡组。”
“这个术士卡组,到目前为止,可以说是沈大师制作的卡牌中,样式最多的类型了。”
“弃牌快攻,恶魔园,变节术,哦,当然了,也有人称呼为‘快乐术’,其核心就是把敌人的卡牌全部破坏一干二净。”
“可以说,术士的形式千变万化,也不知道今日,苏小棠选手会掏出什么样的卡牌来迎战。”
“让我们来瞧瞧,这一场,又会给我们的制卡师论坛带来怎么样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