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阳谷县城开始闹腾,两处府邸同时挂起红绸。
西边西门府锣鼓吹打,鞭炮碎屑铺了半条街。
东边武家大宅也悬起红灯,置办起纳妾的酒席。
街头巷尾,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怪事,两家竟选同日办喜。”
“一边是西门大官人,县太爷要过来做媒。另一边是武都头的亲兄,如今也是阔主。你说咱们该去哪边赴席?”
这话一问开,街边立时吵成一片,各有各的盘算。
城中有头脸的乡绅、县衙里当差的吏胥,大半往西门府去。
他们要看县官的脸面,西门庆常年上下打点,平日里也少不了接济这些人,饭碗、人情都拴在一处。
就算私下听过那些风流闲话,也不会为此拂了西门庆的面子。
一批猎户、旧日受过武松恩惠的市井汉子,还有少数不畏惧豪强的街坊,则决意奔武家大宅。
武松景阳冈除虎,又把一千贯赏钱散给猎户,这份落到实处的情义众人皆看在眼里。
他们既敬重武松为人,也念着这份恩情。
相比之下,西门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又与自己何干?
而更多普通小民,则两头都不想沾。
小买卖人、沿街住户,最怕卷入官绅之间的纠葛。
有的家里分出两口人,两处各递一份贺礼,人却不入席吃酒,放下礼金便走。
还有的干脆借口出远门,托邻里代为随礼:“吃一口酒,还得被其中一方记恨,犯不上。”
人群里,卖梨的郓哥缩着脖子来回晃荡。
他早把杜哲当初给的十两银子花得七七八八,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直往西门府的方向瞟。
他未曾和西门庆结下死仇,往日也得过对方不少零碎打赏,知道西门家今日大摆筵席,便想混进去说几句吉祥话,蹭上几口酒肉。
闻着西门府飘出来的肉香,他矮着身子,顺着人流混进西门府,挑角落的桌子坐下,闷头等着开席。
东边武府之内,院中大堂摆开香案,大宋纳妾该有的契约、礼器一应齐备。
武大身穿石青绢直裰,立于堂中。
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李瓶儿四人立在一侧。
四人神色各不相同,昔日在西门府的光景,偶尔还会在心头闪过。
相比之下,眼前的武大郎断不似个会沾花惹草的主,也算安稳归宿,她们也就认命了。
武松一身都头公服,腰悬腰刀,协助兄长办席的同时,也防着有闲杂人前来闹事。
一处僻静的隔间,杜哲安坐屋内,观察入席来客。
乡绅大户大多卖县太爷的面子,扎堆去了西门庆那边。
来武家赴宴的,多是往日和武家有交情的市井小民。
堂下桌椅大半空着,酒食齐备,武大神色坦然,全无失落。
只因仙师早有交代,多方各有顾虑,不必强求。
再观此刻的西门府。
开席之前,西门庆便吩咐心腹管家,两边来客的情形,要一一记录在册,如有必须捧场的没来捧场,他必秋后算账。
西门府宾客流水一般往里涌,县太爷一身官袍,端坐主位。
不多时,管家凑到西门庆身侧,压低声音回话。
“大官人,打探清楚了。城内有头有脸的乡绅、衙役吏目,十有八九都来了咱们府上。武家那边,去的尽是猎户、贩夫走卒,有钱有势的,不见踪影。”
听见这番回报,西门庆胸口那股憋闷的意气稍稍舒展。
他要的就是这个,心中积攒多日的火气,登时消散大半。
潘金莲一身大红嫁衣,头盖红纱,立于内堂,心中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连日在西门府遭受的冷遇、下人们若有似无的轻视,仿佛都将在今日一笔勾销。
在她心中,跨过这道门槛,自己便是西门府堂堂正正的正妻,往后便是当家主母,再不用看人脸色度日。
只是站得久了,小腹之下时不时泛起一阵淡淡的坠沉,一阵一阵隐隐往上泛着恶心。
她将一只手虚虚拢在肚腹前,不停深呼吸,压下喉间那股不适。
此事她未敢告知任何人,要等腹中这块骨肉坐稳了胎,实在藏不住了,再告诉西门庆。
若是肚里真有了骨肉,莫说什么名分,往后在西门府,看谁敢轻贱她半分。
她告诫自己,胎没坐稳之前,定要独守这个秘密。
前厅喜宴正式开席,杯盏交错,劝酒说笑之声不绝。
就在众人酒意渐浓,场面最是热闹的时候,一道粗布老妇的身影,拨开迎客的仆役,踏入酒席大堂。
王婆两手空空,堆着一脸和善便进了大堂。
她走到西门庆身侧,悄声道:
“大官人今日大喜,老身是特意过来道喜的。这一桩姻缘,里外奔走,多方周旋,诸多细碎俗务,皆是老身从中打点,方能促成这般美事。
先前大官人赏下的,只够贴补往来奔走的耗费。老身年岁已高,往后度日艰难,还望大官人念在往日奔走情分,多有周济,也好叫老身安安稳稳度过残年。”
这席话听着全是人情世故,实则暗藏胁迫,西门庆一听便懂。
离得近的两三个老吏也听了一嘴,但个个面不改色,端起酒杯与其他人把酒言欢,不蹚浑水。
远处满堂宾客,只当王婆是来讨份喜赏的街坊老婆子,并未多想。
西门庆见如此重要的日子,王婆竟敢上门要挟,顿时脸色难看。
又顾忌满堂官绅在此,若有差池,脸面必将扫地,只得暂压胸中戾气,客气道:“王干娘劳苦,此事好说,稍后随我去往偏厅,自有报销。”
王婆脸上笑意不减,正要继续周旋施压,要个好价钱。
恰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队杜府家丁,手捧数十只鎏金大托盘,阔步走入院中。
盘内码放满金锭,金芒晃得人睁不开眼,打眼一看,约有千两。
迎宾的礼宾拔高嗓门唱喏,声响穿透厅内嘈杂,传遍整座喜堂:
“杜府,逍遥子道长,赠贺礼 —— 黄金三千两!恭祝西门大官人、潘娘子,良缘得缔,两情缱绻!”
话音落地,满堂皆静,紧跟着掀起一阵哗然。
满座的士绅宾客交相转头,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在场一众阳谷县士绅,到此才知晓,那位巨虎道人,道号唤作逍遥子。
不少宾客离了座,探头看向托盘上堆叠的黄金,四下到处都是倒抽冷气的动静。
席间有来客压低声音窃窃嘀咕:“他不是武家那头的吗?这又是为何?”
王婆看见这满盘灿灿黄金,心底贪念疯长。方才心里盘算的数目,又在心底往上抬了几分。
而刚刚还因来客占优,稍稍松快的西门庆,则是冷汗涔涔。
三千两黄金当众送上门,绝非好事。
财帛动人心,此番会引来多少觊觎?且有心人更能联想到,那道人买西门祖宅时,花的银两肯定比这要更多。
届时若有胆大包天的匪类,他西门家必将陷入日日防贼的窘境,不得安宁。
可要让他拒收却又是万万不能,谁能拒绝这般厚礼?谁又敢拒绝这般厚礼?
刚刚到手的上风,转瞬就变得虚无缥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又重新堵回心口。
上座的县太爷眼睛精光暴射,如此一大笔黄金,能否从中寻些由头,分润上几分好处,占据他此刻全部心神。
杜府家丁把贺礼稳妥安放后,便列队退去。
王婆此时又凑近西门庆,不敢高声,只叫近处几人听见:“大官人既有这般喜事,想来必不会薄待老身吧。”
西门庆现在哪有心思跟王婆计较,心中满是对巨虎道人意欲何为的猜测。
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丑事,便朝身侧管家丢去一个眼色。
管家领会,低头退下赶往账房。
片刻之后,一百两白银便已备好在偏厅廊下。
银子到手,王婆不再纠缠,对着西门庆深深一揖,满口吉利贺词,抽身离去。
她方才已见过那三千两黄金,打定主意只把这笔银子当成第一笔,日后只要抓住机会,还能再来敲上一回。
王婆一走,喜宴照旧,礼乐续奏,酒菜丰盛。礼台上那一堆耀目的黄金,则成了众人谈资。
堂下宾客私下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几盘金锭,各怀心思。
西门庆面上强撑着喜色,只想尽快结束宴席后,好好谋划接下来要应对的复杂局面。
“那道人此举,究竟意欲何为?若是真心道贺,何苦当着满堂宾客,将这般巨量财帛公然露在众人眼皮底下?”
内房里的潘金莲,还沉浸在即将成为西门府正妻的美梦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只是各方博弈任人拨弄的棋子。
武府偏厅。
杜哲抚了抚大黄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赏恶,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