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宾客散尽,西门府正厅只余狼藉残席,县太爷端坐正堂,并未起身告辞。
西门庆看在眼里,行了个晚辈礼后道:“前日所托之事,劳烦老父母记挂,打探那逍遥道人的底细,不知可有眉目?”
县太爷缓缓点头,讳莫如深。
得到这个回应,西门庆朝旁边管家递去眼色,管家即刻捧出三百两黄金,摆在案上。
县太爷收回视线,手抚胡须,一言不发。
西门庆心中了然,再度示意管家,管家又抬了三百两黄金上来。
县太爷这才开口道:“巨虎道人名唤逍遥子,出自道门。山门远在漠北雪岭,门内有千人之众,皆惯能驱御猛兽,修行手段莫测。此人下山,只为游历人间,磨砺道心。”
前两句,确是他从武松口中旁敲侧击套来的实话。
余下那一大套神异说辞,是今日亲眼见到那三千两黄金之后,现编的。
西门庆听完县太爷的胡诌,后背渗出冷汗,如此异人,竟还有千名?
这六百两金子,当真花得值当。
他还暗自庆幸,往日那些阴私狠辣的手段,没有贸然用在此人身上,否则必将招来祸事。
县太爷命随从把六百两黄金收好,随即起身离去。
夜色沉落,西门府内外处处点起灯火。
府内家丁全部调拨出来,手持棍棒,分作数班轮班守夜。
头一波贼人,约莫二更天来的。
墙根传来泥土剥落的闷响,值守家丁立刻喝喊示警,院内灯笼齐举,数十道火把亮光直扑院墙。墙外黑影见势不对,转瞬消散在暗巷。
没过半个时辰,第二拨贼人来临。这伙人试图撬开侧院脚门,门轴响动惊动廊下值夜仆役,一阵锣声敲起,这一伙才退走。
将近四更,第三波贼人再度出现,扔石子试探府里守卫的虚实,来回撩拨,搅得整座府邸不得安宁。
整宿呼喊、铜锣、棍棒磕碰的声响,断断续续不曾断绝。
西门庆整夜未回内房安寝,就坐在厅堂的冷板凳上,眼圈发黑。
一盏孤灯燃得摇摇荡荡,耳边墙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浑身绷紧,随时准备迎接来敌。
内院厢房之内,潘金莲也一夜未眠,始终等不到大官人回屋。
墙外阵阵锣响、呼喝之声一阵阵传进后宅,她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心中七上八下。
数日过去,关于西门府得三千两黄金贺礼的闲话,在阳谷县城各个茶坊酒肆漫开。
市井之间各色人等心思翻涌,有泼皮闲汉整日聚在一处嚼舌根。
“凭空落下这般厚财,真叫人跃跃欲试啊。”
“他家金银堆得高出屋顶,咱们这些苦人却要抠着铜钱过日子。”
“既是得了这般天大的喜事,便该拿出些,接济城中穷苦人家才是。”
“那巨虎道人府中定有更多金银,否则也送不出这般重礼,不如……”
“啊?!尔欲做伥鬼,我必不阻。只求今日之后,莫再说我俩相识过。”
武家大宅。
杜哲令武大郎一年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府中一应采买均交给仆役。
武大郎遵令,守在宅院里日日操练杜哲传授的锻体功法,夜夜与四名妾室相伴。
白日庭院中,时时能听见练功时粗重的喘气。
入夜后,院落深处灯火久久不熄。
武松一得空闲,便过来探视兄长。
踏进院中,看见武大面色红润,体魄比先前越发壮实,便出言劝慰。
“师尊既有吩咐,兄长安心在家静养便是,为武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重任就交给兄长了。”
武大郎不甚明白其中缘由,只是素来听话,一心练功耕耘,不问外界风波。
西门庆则夜夜防贼不得安睡,城中的非议也越传越盛。
恰在此时,邻县河朔一带遭了水患,流民四处逃散,官府行文下发到阳谷,号召本地富户捐钱捐粮,赈济灾民。
阳谷县城里外议论纷纷,满城都拿那三千两黄金说事,用“该行善”的标尺对着他。
“西门大官人得道人厚赠,金银无数,眼下邻县遭灾,理当率先捐输,做全城表率。”
“富户皆要出力,难不成偏他一毛不拔,如此这般岂非为富不仁?”
闲言碎语无穷无尽,已经影响到自家生药铺的生意,大有抵制之势。
万般无奈之下,西门庆只能咬牙,打算借捐粮赈灾,平息满城口舌。
他学古人开设粥棚赈济饥民,在城西空地搭起一处大粥棚,熬煮米粥,每日辰时开棚,放饭救济逃来的饥寒灾民。
消息一出,阳谷县外的四方流民、市井泼皮全数蜂拥而至。
身强力壮的汉子把老弱妇孺挤在人堆外围,该被救济的,连一口热粥都挨不上,不该被救济的,却吃了个脑满肠肥。
棚下人头攒动,推搡践踏接连不断。木搭的粥棚支柱被汹涌人潮撞得摇晃,半边棚顶轰然塌落。
滚烫粥锅翻倒,热粥泼洒在地,烫伤数人,哭嚎惨叫,场面随即失控。
武松带着县衙差役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骚乱人群驱散。
事后,不少受伤百姓四处诉苦。
坊间传言越传越歪,都说西门庆行善只是摆场面博虚名,为此还引发踩踏,害了十数条人命。
这般为一己之私,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的行径,令人发指。
县太爷还借着这件事,当堂训诫西门庆,斥他行事粗疏,恶意赈灾,无端滋惹市井动乱。
西门庆为此又孝敬了三百两黄金给县太爷,才得以平息事态。
此番掏出去大把钱粮,却落得一身骂名,令西门庆心中愈发郁结。
粥棚停了,百姓的非议可没停。
一桩不成,西门庆便另寻他路,听闻城东几户百姓家中颗粒无收,寒冬难渡,便派人送米粮、铜钱上门救济。
头一户人家得了钱粮,感恩戴德。
翌日,全村邻里听闻消息,立即结伴去往西门府前,哭嚎诉苦,索要接济。西门府下人按西门庆的吩咐,酌情又分发一批。
可人心欲壑难填,得了接济的人家尝到甜头,往后隔三差五便上门纠缠。
今日说家中孩童生病,明日说衣物破烂无法过冬。一旦给得不如前次丰厚,当时翻脸,堵在西门府大门外撒泼哭闹,逢过路行人便哭诉西门庆伪善,施舍半吊钱粮便想要博善人的名头。
施舍的恩情,几次下来,反倒生生养出一堆仇怨。
西门庆不堪其扰,又额外破费一大笔,才把这群人勉强打发走。
接连两件事都办得一塌糊涂,西门庆由怒变恼,不肯就此罢休。
再次心生一计,给庙宇捐献香火,积累功德。
他备下一笔重金,捐入城隍庙,重塑神像,置办供器。
庙中住持得了厚赠,四处对外宣扬西门大官人的善举,将他称作阳谷大善人。
此举再次将全阳谷乃至周边州县求捐助的目光,全都引向了西门府。
各处道观寺院的化缘僧人道士、地方乡里来求捐钱修庙修路的乡绅、遇着灾祸上门乞求募捐的百姓,络绎不绝往西门府登门。
人人张口便是“大善人理当周济”。
若是稍有拒绝,不过三两日,城中便再度流言四起,甚至有人深夜跑到西门府门外,往大门上泼洒秽物泄愤。
善门一旦敞开,便再也关不拢,钱财流水一般往外淌,名声非但没好转,反倒越来越差。
库房的钱财不断消耗,夜里墙外窥探的贼人也未曾断绝。
西门庆日渐憔悴,眼眶深陷,两颊往下塌,终日坐在厅堂之中,对着一盏冷茶长久出神。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道人送来的一份贺礼,怎么就一步步,把自己拖入这般泥潭。
杜府,华安来报,回禀西门庆近期境遇。
杜哲笑道:“这么惨?自行罚善?还真是个妙人!”
言罢,伸手轻抚身旁大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