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一晃,便是半年有余。阳谷县往日沸沸扬扬的流言风波,慢慢归于沉寂。
可西门府内里,日子半点不曾安稳。
接连不断的破财、勒索、盗贼窥伺,一桩桩事磨得西门庆性情一日比一日暴戾。
心中的火气无处宣泄,多半都撒在了潘金莲身上。
西门庆虽因赌气,给了潘金莲一个名分,可府里一众下人仍然没有对她真心敬重。
下人瞧得明白,这份名分不过是主子一时意气罢了。
还有不少人亲眼见过西门庆发作时的模样,心中笃定,就算潘金莲顶着名头,在这府里根基也是虚浮。
打骂落到身上,潘金莲只能咬牙把所有苦楚尽数吞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会不由自主想起武大郎,想起往日那人虽相貌粗丑,待她却是关心备至,家中大小诸事,但凡她开口,武大都无有不应。
对比眼下的处境,心底便漫上一层说不出的怅然。
就在这般压抑的光景之中,潘金莲的肚子日渐隆起,身形越来越藏不住。
这件事,成了西门府许久以来唯一一桩喜事。
西门庆原先的几房妻妾,只给他留下一个常年在外、极少归家的女儿,始终没有可以继承香火的儿子。
如今潘金莲身子显怀,西门庆便把全部期盼,都寄托在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儿身上。
为了腹中骨肉,他对待潘金莲,倒也短暂收敛过几分脾气。
之前半年,西门府夜夜严加戒严,家丁轮班巡夜,四处提防窃贼。
日子久了,上门窥探的贼人越来越少,接连两三个月,府宅内外再无异动。
紧绷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渐渐懈怠,撤掉大半夜间值守的人手,戒备一日松过一日。
灾祸,便趁着这份松懈降临。
一夜之间,府中库房被洗劫一空。所有金银兑帖尽数不见,唯独现银铜钱留了下来。
就连当初杜哲送给西门庆那笔三千两黄金贺礼,历经县令几番敲诈,数次赈灾耗损,余下百两左右黄金,也被一并卷走。
那张三万两赤金的宅子兑帖,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贼人十分张狂,案上单单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寥寥数字:梁山好汉,鼓上蚤,时迁到此一游。
那张仿鼓上蚤时迁的字条本是刻意伪造,真正取走库房财物的并非梁山中人。
得手之后,这批兑帖连同一部分金银,已经被悄悄藏进王婆茶铺的内室床铺底下,正是昔日西门庆与潘金莲私会的那一间屋子。
府内被盗之事,只有西门庆与管家二人知晓。
西门庆心知一旦府内财尽的消息泄露,整座府邸顷刻便会树倒猢狲散。
他强压心底惊怒,令管家务必封口,对内宅仆役一概不许吐露实情。
管家战战兢兢清点余下财货,府内仅剩零零散散的现银铜钱,全部折算下来,也不过千两白银。
偌大一座西门府,家丁、仆妇、轿夫、后厨伙计数十张口要吃饭,这点银两,还能支撑多少时日?
西门庆听完管家的回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大半年以来积压在胸中的郁结、愤懑、委屈,在此刻一并炸开。
他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直直喷溅在地,就此病倒。
他这一躺,府中许多暗疾也跟着冒了出来。
名下生药铺、药房的伙计见主家重病无人管束,猜测府里多半已经外强中干,便开始暗中偷盗药材,贵重的人参、当归,悄悄偷出去变卖换钱,铺子里的库存一日比一日稀薄。
本就窘迫的境况,被这帮人折腾得更是雪上加霜。
而西门庆从管家口中得知此事后,病情更是急转直下,不见好转。
银两见底的实情,潘金莲全然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西门府库房依旧堆着如山金银。
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潘金莲产期将近。
主家卧病在床,内宅又要临盆,整座西门府表面还维持着往日排场,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不少家丁仆役已在私下盘算后路,只等局势再坏几分,便要卷东西四散逃走。
又挨过半月。西门庆依旧瘫卧病床,日日依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时昏时醒,连处置家事的力气都没有。
府内忙乱之间,潘金莲终于到了临盆的这一日。
府里请来了阳谷县数一数二的老牌稳婆,接生的手艺远近皆知。
产房之内痛呼阵阵,折腾大半宿,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稳婆伸手接过襁褓中的婴孩,顿感异常。
她这一生都在做稳婆,城中家家户户的样貌骨架,心里大多有数。
这孩子眉眼尚且模糊,可那一副短胳膊短腿的身形,整个阳谷,旁人不会有,活脱脱便是武大郎才有的身型。
躺在床上的潘金莲也看得清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与武大和离前的那一段时日,她还是武大的妻子,一边与西门庆纠缠,一边同武大朝夕相处。
她立刻意识到,眼下西门庆重病卧床,若是这件事捅出去,府中必然天翻地覆,她和这个孩子,怕是都活不成。
潘金莲强压心头慌乱,取出一支成色上好的金钗,递向稳婆,要她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稳婆接过金钗,面上满是为难:“大娘子,这种事,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日后孩子越长越大,相貌藏不住的。”
潘金莲心中一紧,又摘下腕上一只莹润玉镯塞过去。
稳婆依旧眉头紧锁,嘴上絮絮叨叨说着风险,却并不肯把话说死。
潘金莲这才醒悟,这老妇人哪里是惧怕祸事,分明是在坐地起价。
自己身陷绝境,竟还把人想得太过良善。接生几十年,各府门之内的腌臜事,这稳婆见得何其多。
于是咬牙,又取出来一锭十两的银子。
三样财物尽数到手,稳婆脸上才转愁为笑,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干这行一辈子,主家的闲话,从未向外吐露。
哪怕大娘子没有给钱,她也会守口如瓶的。
潘金莲没信她的鬼话,也不敢就此安心,又吩咐稳婆,拿了钱财之后,绕道去王婆的茶铺,务必悄悄把王婆请进西门府。
稳婆已收足好处,领了吩咐便退下办事。
不多时,王婆借着夜色掩护,走西门府偏僻侧门,避过一众下人,悄无声息进了产房内室。
屋门紧闭,屋内只剩下她与潘金莲二人。
房中烛火摇曳,潘金莲刚生产完,面色惨白,鬓发散乱,眼中满是惶惶无措。
王婆不知西门府财库早已一空,心里依旧认定西门家家底丰厚,只要帮了潘金莲,荣华富贵大大的有。
王婆瞧着襁褓里的婴孩,略一打量,心中便已经把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心知此间着急,于是直戳要害。
“大娘子,你仔细想想。现如今西门大官人身染重病,可这病尚有好转的可能。
哪一日他缓过这口气,这孩子的模样摆在明面上,你和你这孩儿,断然不能活命。
武大郎那边你回不去,西门家也容不下你,普天之下将无你安身之所,是也不是?”
潘金莲浑身发抖,怔怔点头。
王婆眼睛一眯,顺势吐出毒计。
“既然如此,大娘子便只有一条路。趁他如今卧病不起,寻机会下了毒药,结果了西门庆。
他一死,你就是当家主母,偌大西门府的家产,都将尽归于你。有了钱财,有了府邸,你和孩子方能保全性命。”
潘金莲浑身一颤,一时心神大乱,心口跳得厉害,不敢应声答应。
王婆转念之间,又想起另外一桩心腹大患。
当初撮合她与西门庆私会,郓哥知情,还去武大郎面前嚼过舌根。
往后若是真由潘金莲接管西门府,若还有哪里能出纰漏,多半便是郓哥那祸根。
王婆眼神阴恻恻,把这一层顾虑说与潘金莲听。
“大娘子,郓哥那黄毛小子,知晓从前茶铺里你与西门大官人那事。别看如今你在府中有了体面,可这份体面只在院墙里头管用。
咱们若是事成,那小子一日不死,便一日是个隐患。哪天他要当众把旧事嚷嚷出来,满城闲话一起,官府若是过问,你这眼下的一切转眼就要落得一场空。
更怕往后公堂对质,拿他做个人证。依老身看,郓哥,也得一并除了。”
潘金莲本就被接二连三的绝境逼得走投无路,听见还要再害一条人命,身子哆嗦,生出惧意,可转念再想自己与孩子的下场,那一点恻隐,又被无边的惶恐压了下去。
心中掠过当初和离时的期盼,所谓名分,不过空壳,有名无实。
王婆见她神色动摇,便凑上前,两人凑在摇曳烛火之下,细细推敲起两套人命的谋划。
如何不让西门庆见到这个婴儿、什么时候动手、用何种法子下毒、如何掩人耳目、事后如何脱罪、对付郓哥又该寻什么样的由头诱他过来,一桩桩,一件件,被二人慢慢排布周全。
潘金莲与王婆双双做着坐拥万贯家财的美梦,二人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座看似繁华的西门府,家底早已快要耗干。
王婆更是做梦也想不到,将来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那些金银兑帖,此刻正躺在她自家茶铺那间内室的床板之下。